迪卢克先生,你知道吗,个人的遗憾是不能被整体的灾难覆盖住的。

    “如果新生命不再降临……”

    蒲公英一年开一次花,蓬松松的种子洒满天涯,它的寿数是三年。

    黑背鲈一年产一次卵,漂乎乎的鱼籽蜷在水中,它的寿数是十年。

    所以三年之后,地上将不再有蒲公英。

    十年之后,水里也不再会有鲈鱼。

    青草的寿命有多久?团雀呢?螃蟹呢?可莉喜欢的小蜥蜴呢?稻米和麦穗……不不,蒙德的粮食储备通常有多少??

    被夺走的,逝去的,无法再返的,绝不仅有晨曦酒庄,荒芜、死亡、绝望、孤独,从这些灾难中坚忍而出的你——

    “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我们啊?!”

    “闭嘴!!”

    骑士的脸色僵硬,苍白皮肤下的肌肉块块绷紧,他还维持着平静的神情,可五官又好像随时都要痛苦地扭曲。

    “……闭嘴。”

    朱红的眼瞳圆睁着,少年人含泪的眼睛偶尔会在他的眼中变为狰狞的龙瞳,就像迪卢克有时只是坐在青草地上,却总感觉身后靠着的可能是什么魔物的尸体。

    “别再来了。”

    蒙德,蒙德……我美丽的……

    不。

    她并不美丽,也不曾安稳。

    “别再来了。”

    骑士后退一步,身形微不可查地晃动。

    “我不想见你们。”

    他转身,逃离了两个不应存在的孩子。

    在剧烈而巨大的心灵震颤中,芭芭拉对着骑士的背影,缓缓扣紧双手的十指。

    “巴巴托斯,求您看顾这孤独的鹰……”

    嘟嘟可通讯仪的另一端,早已是一片沉默。

    沙沙的记录声随着骑士的离开停止,凯亚垂眸观看自己所记下的一切。

    “迪卢克,我之前竟不知道你是个圣人。”

    杜林还是太过年轻,在情绪的驱动下说出了些刺激人心的话。

    但凯亚理解他的冲动,毕竟很难想象一个穷乏的人能理智看待眼前富足的一切。

    ……甚至还想要去保护。

    简直克制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迪卢克没有再说‘我不是他’这类无意义的话,他知道,凯亚只是在抒发心里的不安。

    “他将骑士该有的美德秉持到了极致。”

    一句真诚的夸赞。

    房间里并不是只有他们,派蒙捂住眼睛:

    “糟透了,你们两个干什么还那么冷静啊?我之前真的以为晨曦酒庄是被魔物占据了,结果谁知道——”

    这结果还不如是被魔物占据。

    不过说到提瓦特生命的诞生,果然逃不开那个吧。

    “原始胎海干涸了。”

    旅行者笃定道。

    “啊……枫丹,我已经不敢想象了。”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眼前的事,派蒙将注意力转回到迪卢克身上。

    “杜林是不是刺激到他了?刚才他喊闭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又要失控了呢,一定很难受吧……”

    但骑士很快就压了下去,连一丝深渊也没有在芭芭拉面前泄露。

    他可能还没有发现,巴巴托斯对他的夸赞其实不只是安慰。

    “好,综合爱德琳女士和杜林先生的努力,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沉思许久,法尔伽忽然拍掌。

    “骑士迪卢克在十八岁以前的经历,与我们世界的分歧还不算太大。”

    凯亚补充,“可能没那么美满,但是他成长,劳动,健壮,拥有父亲兄弟,爱每一个人,被每一个人所爱,熟悉晨曦酒庄的每一片土地。”

    “也是个骑士。”迪卢克声音平静。

    “大问题都出现在那之后,如果弄不清楚这些,我们就永远别想靠近并安慰骑士。”

    而时间又有限,法尔伽非常苦恼。

    “可是要弄清楚这些,又一定会伤到他,唉,怎么办,蒙德可不时兴孤独死啊。”

    “对不起。”

    通讯仪的另一端传来沮丧的声音,是杜林:“我好像搞砸了一切。”

    虽然很快就忍住了,但骑士好像非常的难过…非常的生气…而且又开始拒绝了…

    “他说不想再看见我们…”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杜林你别自责!”派蒙赶紧安慰他,“实在不行就、就让巴巴托斯再去安抚安抚他?”

    不行吧,你把巴巴托斯当什么抚慰犬了吗。

    旅行者在旁边不赞同地摇头。

    手足无措之际,迪卢克忽然开口:“不用紧张,杜林,你照常去就好,实在内疚就道个歉。”

    派蒙吓飞:“哎??可是、另一个你感觉都要发飙了,呃呃呃,真的不会急了暴打杜林吗?”

    杜林一愣,开始思考,“那我就飞到他打不到的高度再交流……嗯,那可能得带个喇叭。”

    “。”

    与骑士一模一样的无语神情浮现在迪卢克的脸上。

    “用不着那样。”

    “也对,扩音魔法好像不难学。”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叹了口气,迪卢克完全能理解另一个自己的心境,“尽管去吧,他就算是气得想发疯,也不会主动打你的。”

    “啊?”派蒙摆出怀疑的眼神,“迪卢克老爷很自信嘛,这算自信吧?”

    “。”

    迪卢克选择性忽略掉这句话,只重复了一遍,“他是位优秀的骑士。”

    “啊?我知道啊?”

    “哎呀派蒙你就放心吧。”凯亚也跟着笑,“骑士不比暗夜英雄和蔼可亲吗?”

    “哎?”

    “!”

    派蒙还没理解,可法尔伽脑中却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是了,两个迪卢克的最大不同就在于身份,他们中的一个至今仍是骑士,行事以光明磊落为准则,而另一个在好些年前就转职……转成什么先且不谈,而骑士时期的迪卢克——

    “真诚,热情,谦虚,高贵,勇敢,正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在那位骑士身上。”

    凯亚眨眨眼睛。

    “虽然现在是不怎么笑了,但我相信只要好好求一求他,黏一黏他,那天上的星星他都会为你摘来的,对不对呀迪卢克?”

    “啧。”迪卢克皱着眉扭过头去,就事论事,“如果他一直都是骑士,那他一定比我少了许多阅历,而年轻时候的我,呵,还真挺好对付的。”

    “所以去吧,杜林,不要畏惧。”

    “你带给他的安慰,绝对会比伤害多的多。”

    迪卢克的心中,仍然对骑士的到来抱有疑虑。

    但这次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靠谱与不靠谱的大人们,好好地安抚了一番童话的小龙,祝福他早日打开自闭的骑士,如同勇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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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温暖的西风。

    所以迪卢克并没料到。

    在那之后先碰见骑士的不是杜林。

    而是他。

    骑士:“……”

    迪卢克:“……”

    荆夫港的某条峡谷,两个有一模一样面容的红发男人彼此对视,而洛恩凹在中间,抬头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

    “啧。”

    最终,他的视线下移,烦躁地落在死了一地的魔物身上……它们的身上留着自相残杀的痕迹,乌萨血清造成的。

    “如果换个场景,我很乐意用手里的枪和你们俩交流交流,但现在,算了吧,我得先追那只漏网之鱼。”

    他迅速地跑掉,心怀鬼胎,迪卢克顾不上他。

    少年离开,危险的气氛开始在山谷蔓延,迪卢克绷紧腿部的肌肉,双臂环绕在胸前。

    是防备的姿势,但,没有召唤出武器。

    猛咬一口黑色舌尖,骑士压住疯狂的欲望,尽力回以同样的尊重。

    “为什么……你们的乌萨……还活着。”他先打破沉默。

    杀死你父亲的乌萨,为什么还活着?

    迪卢克闻言一顿。

    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妙。

    他打量对方。

    也对,清醒的人不会用那种话来安慰芭芭拉。

    虽然身上也佩戴了魔女会发给相关人士的保护道具,但迪卢克还是明智地决定先暂不试探,他直白回答。

    “万事总不能称心如意,我今日来调查,便是为了送它上绝路。”

    总不能…称心如意?

    这句话让骑士恍惚了一下,如同看见美梦破裂。

    而在他恍惚的瞬间,金发的旅人和白色的精灵,法尔伽与凯亚纷纷赶到:

    “迪卢克,不是说让你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吗……嘶!!”

    靠近的脚步瞬间停止,刚开始缓和的气氛瞬间被戒备讶异凝结。

    他们倒不怀疑骑士的品行,时间与行为已证实了他的正直。

    但。

    轻瞥一眼酒庄老板火焰般纯净的发色,再看看骑士高束脑后的马尾。

    他们担心骑士受不住刺激。

    “……”

    在如浸了迟滞之水一般漫长的几秒后,骑士费力地深吸一口气。

    “你、”

    薄汗不明显地从他额上渗出,骑士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他谁也不想看。

    “呃……”

    骑士混沌地盯着迪卢克的脖子,他记得他刚降临此世时,曾捏着这段脖颈要杀死它的主人。

    好在没有成功,也没有留下淤青。

    “怎么了。”

    迪卢克面色如常。

    “有什么想问的?”

    舌尖的黑血已沾上嘴唇,而骑士浑然不觉。

    忍着剧烈的耳鸣与头痛,他扯平嘴角,逼迫脸色露出相同的平静。

    “…你在休假吗。”

    “嗯?”

    见迪卢克有些困惑,他轻敲敲大腿根部外翘的铁甲边缘。

    “骑士风的服饰,你一直没有穿。”

    此话一落,迪卢克几乎立刻就听见身后不明显的吸气声,和凯亚上前一步,可能是想打圆场的声音。

    也许敷衍过去也是一种选择,减少刺激也是一种体贴,但迪卢克看着骑士染血的嘴角,决定回以平等的尊重与真诚。

    “我离开西风骑士团好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