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明朗。
凯亚粗重的呼吸,身后少年的轻咦,元素散去,兵锋落地,一切一切的声音都开始清晰到让骑士难以忍受。
他听见血肉冰结的声音止息,枪尖悬停于心脏之后。
“情况不对,都停手。”
他听见怀中的义弟挥手,似乎是拒绝了另一个自己。
“不,迪卢克,我不需要帮助……安全的,我确定。”
说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自己。
凯亚是真的,那我是什么。
凯亚是……真的。
骑士把头搁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身体瘫软着前倚,什么都不想顾了。
“怎、怎么会这样?!误会!救命啊!快住手!”
陌生的童音尖锐响起,惊慌失措。
派蒙也没想到自己和旅行者只是先帮艾莉丝净化了一下溢出的深渊,就这么一会功夫,就这么一会功夫!那远道而来的客人、应该算客人?就有点要死了!
“洛恩!快松开枪柄别捅也别拔!!”
一个急飞挤入现场,派蒙就惊恐地看见凯亚坐在地上,而异世界迪卢克完全软在了他的怀里顶着后背的大片冰晶和长枪!天可怜见,骑兵队长的裤子都被他流出的黑血渗透了!
“你、你还好吗?那个——”
“迪卢克。”
金发的旅者迅速接上派蒙卡顿的称呼,他立刻冲上前去,半蹲在凯亚身边去盯染血骑士的眼睛:
“你还好吗,意识清明吗。”
迪卢克。
“……旅行者?”
你在叫他什么?
在一片不祥而震惊的沉默中,骑士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应旅行者。
是疲惫且倦怠的绯红,强打精神的模样。
啊,真的是和老爷一模一样的眼型啊,一个弧度的下垂眼。
……毕竟算是同一个人。
有点心酸,有点苦涩,想想旁边警惕健康的红发老板,旅行者不禁伸出手来,以最大的温柔与善意轻拍这黑色的骑士。
“那么,听我说,不用害怕,也不用战斗了。”
放松吧,歇息吧。
“因为现实世界的蒙德,依旧安全美丽,屹立如初。”
“……”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几乎停了。
“等等。”在越来越长时间的沉默中,旅行者忽觉不对,他不可置信地对上那双空茫赤瞳:
“你不是主动来的吗?你没意识到?没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
……
记忆支离破碎,深渊浸透大脑,在旅行者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骑士终于想起了几句有关现实与可能性的讨论。
和谁讨论,已经记不得了,但有一点,可以想明。
那就是……
出自于虚幻的可能性的我。
似乎已因不明的原因到达了唯一的现实。
忽然地松手,放开温暖的义弟,也拂去旅者试图搀扶的手臂,迪卢克顶着伤口晃了晃,重新站立于天地。
所以。
这不是我的世界。
这不是我的蒙德。
在碎石与微风中,狼狈的骑士扭头与优雅的火焰对视。
这不是我的凯亚。
我的凯亚…
他已经……
呃——
“嘿。”
一只宽厚的大手忽然闯入视野,摇晃着模糊掉红色的身影,也模糊掉骑士逐渐扭曲的瞳孔。
是法尔伽,男人微微向他弯腰,低下壮硕的身体,跟着旅行者呼唤他的名:
“你还好吗。”
“……迪卢克?”
……
不,糟透了,法尔伽,我素不相逢的大团长。
立刻难以忍受地移开视线,不去看法尔伽温和的眼睛和烧黑的袖口,骑士逃避般扭头,却又正好对上满目狼藉的战场。
。
硝烟未散,砖零瓦落,蒙德百货的招牌从中间断开,微风袭来,一截断裂的青色绸带正落在半截的合成台上。
“……”
“迪——卢克?我真的有很多话想问。”
勇敢而无畏的助祭第一个从混乱中回神,塔利雅见旁边伙伴皆呆愣,就连琴团长都拿着剑愣住了,就率先开口,做休战的明示。
“但你最好先和我去拜访一下芭芭拉……迪卢克先生?”
他试探着靠近。
然后,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染血的骑士浑身如被电击了般身一颤。
“迪卢克?迪卢克?”
见骑士反应异常,法尔伽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担忧,伸手要去扣他的肩铠。
“和我走,我们找个地方……”
“!”
骑士闪开他的手掌,有些恍惚地扶住自己的头颅。
“我刚刚、”
我刚刚都做了什么啊。
毁坏公共设施,破坏居民财物,造成规模性恐慌。
以及、殴打在职公务人员,险杀这个世界的自己,强抱不属于自己的义弟……
不管哪个世界的迪卢克,这位年轻贵族的心中都有相当规模的正义感与廉耻心。
“迪卢克?为什么要叫他迪卢克,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所以,当越来越多的人从震惊中回神,越来越多好奇担忧的眼神投来,骑士终于再也忍不了了,他一个迅猛的转身!
“这、这是在逃跑!?”
该说酒馆老板的形象太过稳重吗,总之,当带着血腥味儿的风从身边席卷而过时,谁也没反应过来,一两秒后派蒙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
“迪卢克!迪卢克停下!旅行者快快快追!”
她真正的老朋友迪卢克在身后狠狠的啧了一声,随后与凯亚法尔伽迅速跟上。
风驰电掣,但他们越追,染血的骑士就跑的越快,和战斗时赖在城里不走的举动不同,他三两步就飞跨过冒险家协会的门前,眼看着就要落到大桥上。
派蒙急得大叫,“要跑出去了!啊啊啊啊谁都行快拦住他!特瓦林魔女会巴巴托斯求求了!”
仿佛是听见了祈祷,远处立刻传来一记柔和的琴声,桥上狂风倒刮,要将骑士按回城内。
“好耶,是卖唱的!”
但那道倒刮的强风刚碰上血染黑的身体,骑士的胸口就忽然青光大作,风向随之逆转,反而“呼”地把骑士送出了大桥!
“啊?啊??吹反了吧!”派蒙捂住脑袋,“不能让他走啊,洛恩的武器还在他背上插着!!”
奔行的黑影闻声一顿,然后便是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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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地背手向后,冻肉与枪尖分离出噌的一声,灾悔被远远地投回桥上。
“……不是让你还回来的意思!!”
晚了,一切的惊呼与挽留都没有停下异世来客的步伐,反而让他越逃越远,只留下滴滴黑血与尚在混乱中的人。
“就这么拔掉了?”
凯亚慢一步捡起长枪,神情怔愣。
“不疼吗?……也是,他之前也是这样拔出剑的。”
“……怎么巴巴托斯也抓不到。”法尔伽跟着默念一句。
“。”
看看神思不属的凯亚,再看看心不在焉的法尔伽,迪卢克深吸一口气,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可能会遭到的大量关怀视线。
“旅行者。”
酒庄不需要以这种方式盈利,迪卢克极力想避免那样的未来。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与我们说。”
空看起来十分沮丧,又有些局促,在心中酝酿了半天,才重新开口。
“什么是,‘你可以把那个迪卢克类比成上次魔女们模拟出来的深渊特瓦林但不是模拟出来的’?”
法尔伽问。
“呃啊,和现实已经不差什么了……”
“可能性?不算现实?现实只有我们的世界?可他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不也是真的吗?”凯亚也问。
“一个蒙德已被毁灭,只留迪卢克孤身一人的现实?”
……很好,没有希望了,可以给天使的馈赠加增库存了。
迪卢克心中叹着气,眼神却警惕刺向骑士消失的方向。
最好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
“哈、”
全力奔跑出蒙德城的范围,骑士一个趔趄停下,试图平息紊乱的呼吸,也试图平息心中的悲怒与哀愧。
骑士有着正直而标准的廉耻观,也因此有着时常痛苦的心。
至少现在,他无法面对那些有着相同面容,却已非故人的好人们,也无法面对被自己破坏的蒙德城。
“丢人、现眼!”
下意识地要一拳捶到苹果树上,但等拳风真的接触到树皮时,迪卢克猛地又改锤为抚,让掌心与树皮相贴。
……是没有被深渊污染过的果树。
生命的力量在骑士的掌下旺盛流淌。
…这种珍贵的食物来源,竟然漫山遍野地长满了蒙德平原。
低头,竟有熟透的苹果在脚下,迪卢克捡起一颗查看,殷红的外皮看起来是如此佳美,引诱着骑士去品尝它美味的果肉。
迪卢克也几乎要将它放到嘴边了。
但。
“砰。”
手指用力,生生将那颗苹果捏爆成浆泥,迪卢克无法控制眼神的狰狞。
因为他竟可耻地发现,从醒后一直隐约存在的嫉恨与贪婪竟然在刚刚的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
……
“闭嘴!深渊!”
猛地攥紧拳头捶向自己的侧腹,咚咚咚直把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锤裂,黑血渗出,被剑刃贯穿的疼痛重新占据神经。
迪卢克才喘息着,清醒着,重新站直腰身,放眼四方。
在蒙德,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到最后,甜蜜的果汁也未曾沾染过骑士深色的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