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你要玩弄我到几次?!你将死人摆到我面前,不就是想提醒我没护住他们吗?

    黑血的大剑与狼的武功歌相击,咆哮声愈发凄烈嘶哑。

    “迪卢克??”

    法尔伽的心头骤缩,少有人知晓,洒脱如北风骑士者,也切身体会过愁肠百结的忧愁。

    为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为他麾下最年轻的骑兵队长,迪卢克。

    “啊、啊啊、呜fa——”

    要知最纯粹的正义,在遭逢巨变时,也最易坠入极端。

    所以这是……第二个罗兰,第二个,染血骑士?

    咆哮嘶吼,兵戈相击,狼的武功歌慢半拍荡开来袭的大剑。

    “啧,法尔伽。”

    洛恩皱眉瞪他。

    “深渊拟态,地脉紊乱,信息泄露,可能性这么多,你就非要偏信脑中最愚蠢的妄想吗。”

    “妄想?”

    “对,妄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荒唐的担忧。”

    洛恩一个后跳,避开乍起轰燃的熛火,冷眼瞥视那被围在火焰中的人。

    是,乍一看身形确实是和迪卢克挺像的,宽肩细腰大长腿,赤瞳长发小圆脸,甚至也会玩一手好火,耍一把好剑。

    但,先抛下那些绝不会出现在迪卢克身上的骑士甲不谈吧,只提两者间最明显的不同,那头漆黑的长发——

    一脚踹歪小喷泉破裂的水管,让水迅猛喷向来袭者的蓬散长发,浓重的腥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黑发由陈血盖染,非天生的黑色。

    和他深色的大剑一样。

    “你杀了多少人,深渊的怪物?”

    “……”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从法尔伽身上横扫而来的,带着强烈杀意与威压的赤瞳。

    哇哦。

    只一眼,狡兔的寒毛不受控制地倒竖,洛恩兴奋地捏紧长枪。

    “总之,把这种东西和我们尊贵的迪卢克老爷相提并论。”

    “有些侮辱人呐。”

    言罢,踏地,前冲,提枪,捅刺,嘭!!

    锋锐的枪尖还没沾到火焰就被一把大剑挡下,又是狼的武功歌。

    “法尔伽团长。”

    洛恩不满抬头。

    “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迪卢克前辈?”

    “我要先亲眼看到迪卢克后再下决断。”

    一手挡住洛恩的灾悔,一手挡住劈向他的大剑,法尔伽站在中间,低头要细看深渊孽物的脸。

    “他摔下来的声音很大,蒙德城的武备势力都能听见,赶到用不了几分钟……哎!别打!”

    载满怨愤的一拳,法尔伽险些被异色迪卢克砸中嘴角,又不敢用力还手,只能憋憋屈屈地挡,别说是看脸了,就连洛恩也顾不上。

    洛恩不爽地看着他们,良久后终于垂下枪头,忍耐,退让。

    “呵,大团长也到了看什么都很慈祥的年纪。”

    盼望着,第一波骑士终于到来。

    “大团长!我们来支援了!”

    “哇,好大的阵仗……”

    “终于不用打史莱姆了!”

    “大团长,附近居民已被疏散——”

    凯亚第一个飒踏入战场,紧接着便是一个趔趄,“?……?迪卢克?”

    再狡猾的男人遇到这种场景大脑也要宕机一瞬。

    “!!”凯亚!你怎么敢——

    而染血的黑发骑士听见声音,立刻受了刺激般猛转身,拧腰抡腕大剑脱手向凯亚方向飞去!

    “轰!!!”

    危机关头,法尔伽击歪了大剑的准头,让它擦过骑兵队长的衣摆,只砸坏了猎鹿餐馆的炉灶。

    “啊啊啊啊!死…假…sheny……!!”

    也许是人多的原因,凯亚与骑士们出现后深渊的灾物似乎变得更加疯狂,炽烈火焰燃烧着深渊与咆哮,咆哮时熟悉的嘴唇中却露出若隐若现的黑色舌尖。

    迪卢克?怎么会……

    “凯亚!”

    凯亚盯着那截舌尖猛瞧,直到法尔伽的怒喝将他惊醒。

    “迪卢克在哪?!”

    迪卢克…迪卢克在……啊!

    如同被这问题瞬间拯救,凯亚立刻以最大的声音回应:

    “我与迪卢克一个小时前才在骑士团门口分别!”

    “这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是他。

    “真好啊。”

    还没等法尔伽回应,洛恩迫不及待地先抖了个枪花。

    “所以我现在可以捅他了吗?法尔伽?感谢天空的馈赠,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不比猎月人弱多少呢!”

    不可能是吗?法尔伽快速思考。

    ……

    “不行,洛恩。”

    “啊?”

    前冲的腿与战意又被猛地打断,洛恩惊愕抬头,正对上法尔伽坚定到冷然的眼睛。

    “我说了,我必须要看见迪卢克。”

    领导者的威严难得出现在北风的脸上……在这种时候?为这么个东西?洛恩懵懵地眨眼:

    “清醒点,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不够迪卢克老爷染好他那头长发。”

    “我知道。”

    但法尔伽仍压下洛恩的枪柄,举掌退拒跃跃欲试的骑士们,将那狼狈癫狂的深渊孽物,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但若看不见迪卢克安然无恙的样子,我便不能向他举剑。”

    “……哪怕他捡回了武器现在正要砍你脖子?”

    “什么?啊我天!”严肃一秒破功,法尔伽龇牙咧嘴地挡住那致命的一击。

    “不是!小子!看不出来我是在护你吗??要不是看在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份上——”

    “不不不,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几分了吧。”

    足尖轻点,冰锋冷冽,凯亚默认了大团长的提议,轻巧地插入战场。

    如飞蛾向火,也如狐狸站在狼穴前试探,凯亚踏入火焰与深渊,将眼睛贴近他义兄的脸。

    “真想不到迪卢克老爷那张……嗯,还算顺眼的面容,世界上还有第二张啊。这是什么,深渊教团的恶作剧?也太坏了吧。”

    “!”

    面对逼近的凯亚,黑发骑士先是一怔,随后赤瞳立刻拧出疯狂的憎恨。

    “竟gan…玷…辱!!”

    当,洛恩及时用枪挑飞了一簇袭向凯亚的火焰。

    “是啊,太坏了,使聪明人变蠢,果断的也变犹豫。”

    “啊,洛恩……”

    “好啦,我知道了,牵制,牵制,下手要轻,唉,我会和这位点到为止切磋的。”

    虽然说是切磋,是牵制,但洛恩没打两下就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可恶,三个人一起上时这家伙根本不理我!”

    “你在遗憾什么?”凯亚双手都要震麻了,一大半的攻击都向他而来,“我倒情愿他少理我点!”

    “哈?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天天下班都去天使馈赠了!”

    “我去只是因为他家酒真不错!”

    俩人斗嘴,法尔伽没插话,强烈的隐忧一刻也没有从领导者的心中褪去。

    “这种情况下的特殊对待,可真让人不安啊。”

    越来越多的人闻声赶到。

    “大团长,为什么要让骑士们退下——你问迪卢克?他早上是来办公室办了些业务,之后我就不……等等!那是、?”

    战斗中增加了蒲公英的风场。

    “迪卢克?我一直在教堂主持晨祷来着,而迪卢克老爷一直都没有对神明告解的习惯……哦!那是谁,我的巴巴托斯啊!”

    战斗中添加了水的护盾。

    ……

    都不是什么杀伤性太高的招式。

    “呜哇哇!发生了什么?那是迪卢克老爷吗??”

    修女的枪,兔兔伯爵,占星术士的戏法,元素力五颜六色眼花缭乱,凡在蒙德城内部的武力拥有者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除了迪卢克。

    “到底是不是他?……好浓重的深渊气息。”

    无不担忧,无不议论,毕竟从蒙德安居的平民到年迈的骑士,无人不认识那束蒙德的红玫瑰。

    被人群围住的凯亚本来脸色还好,可见迟迟不见熟悉的人影,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浅浅泛白。

    “那家伙也没不爱凑热闹到这种程度吧。”

    肌肉抽搐,腿脚麻木,入侵者身上原本还能忽略的血腥味一股一股地钻入鼻腔,让人想吐。

    “迪卢克先生吗,我不久前看见他了哦。”

    治病的良药是茫然的龙角少年,杜林嗅见不详的气息,拽着阿贝多从野外飞到房檐上。

    “我把桥上的鸽子吓飞了,他正好路过,帮我向生气的提米求情。”

    干得好啊小杜林!凯亚瞬间精神,“哎呀,路过桥上?这个不省心的怎么这个时候出城……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碰见的迪卢克?”

    “嗯……大概两次鸡蛋煮熟的时间之前?”杜林伸手比耶。

    “差不多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前。”阿贝多补充说明,又低头看了眼满身漆黑的染血骑士。

    “另外,我不能在二十分钟内让一名战士堕入深渊。”

    “好直白!”

    阿贝多这种程度的炼金术士也不能?那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了,蒙德人纷纷松了口气,安柏第一个跳起来:

    “太好了,不是!迪卢克老爷砸了猎鹿人餐馆,我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噩梦!”

    琴也微笑着轻拍胸口,“放心吧,这类意外事故所造成的损失骑士团都会帮忙支付修缮费用的,钱从居民缴纳的税金里出。”

    米卡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处理过的公文,“等等,按蒙德宽松的纳税条件,那不相当一部分还是迪卢克老爷付吗?”

    好好好好好好,压抑的氛围果然不适合自由之城,欢快的气氛在微风中回荡,洛恩也牵起嘴角,露出个不含杀意的笑容。

    “大团长,我亲爱的好领导,你现在该放心了吧。”

    “……”

    真是这样吗?可以确定了吗?

    法尔伽注视着染血的骑士,当蒙德人越聚越多,围着他遍布房顶和街角时,年轻人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剑锋越来越轻,最后他近乎停在原地,好像非常困惑地,一一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深渊……为什么要凝聚出我不认识的幻影?

    “大团长,可以处理了吗?”

    洛恩已经记不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发问。

    “要动手了吗?我来提供支援。”

    骑士们摩拳擦掌,就连见习的诺艾尔也做好了准备。

    “虽然没接触过类似的深渊怪物,但我会努力的。”

    万事俱备,只等法尔伽一声令下。

    十五到二十分钟。

    差不多是从蒙德城到清泉镇的距离。

    ……

    这个时候叫停有点不礼貌,法尔伽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但是,停——骑士们,我还有最后一点要确认,杜林!”

    “诶?在、我在!”

    小龙在屋檐上扑棱了下翅膀,有点无措地对上法尔伽沉静的双目。

    “杜林,你对深渊很有一套见解,所以我郑重地向你咨询,在你眼中,他现在到底算人还是魔物?”

    “啊…抱歉,我分不清,法尔伽先生。”

    杜林悄悄看了一眼入侵者的眼睛,在其中找不到熟悉的清明,“……深渊几乎与他的躯体合而为一,就算他原来是人,我也分不出来了。”

    “这样啊,那糟糕了。”

    法尔伽长叹一声。

    看这反应洛恩脸色一黑,“等等,你不会又要!”

    “对,没错,抱歉了先生们和女士们,在无法排除他是否为迪卢克之前——”

    “都不许伤他。”

    ……

    “啊??”

    片刻沉默后便是轰然炸响的惊呼。

    反对声纷至沓来。

    “等等,你的意思是要把威胁的深渊污染源留到迪卢克回来才处理——”

    “被疏散的群众还在教堂等待——”

    “他现在虽然是不动了。但刚才——”

    “嫌迪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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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钱多可以把税金给我加工资。”

    “所以我先道歉了哈哈哈,这确实是件很难办的事。”

    面对着层出不穷的反对,法尔伽朗笑几声,又忽然严肃起。

    “但我们真的要这样就动手吗,冒着失去迪卢克·莱艮芬德的风险?”

    “失去?但那根本就不可能是——”

    “对,失去。失去蒙德城最大的纳税人,失去清泉镇、晨曦酒庄一带所有农户和商人的定心丸,蒙德经济的支柱……以及,我们的朋友,唯一的迪卢克·莱艮芬德。”

    “看着我,先生们,女士们,虽然只有一丝的风险,但我们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众人忽然迟疑,为他们曾从红发酒保手中接过的酒杯。

    法尔伽坚定地横在骑士与伙伴之间,无片刻犹豫。

    沉默半晌,一道轻巧的脚步又从人群中跳到对面,凯亚又默认了法尔伽的决定。

    “凯亚队长?”

    “唉,谁让迪卢克对我们来说都那么重要呢?小心点总没错。”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短促的轻笑,是愉悦的声音。

    “呵。”

    “喂,很好笑吗……”凯亚刚要抗议,忽然觉得声音熟悉,“等等,是迪卢克!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许是从纳税人那里,也许是我对你很重要那里。”

    “真是迪卢克老爷!”

    人群如潮水般退让,迪卢克踏步向前,从容中只有衣领的蒲公英籽暗示着他也曾匆忙赶路……依旧是熟悉的红发,熟悉的小圆脸,清冽冽的红瞳像一团优雅的火焰。

    那火焰就这样炫目地照向染血的骑士,照亮他不堪的狼藉,照亮他锈蚀的甲胄。

    “!!!!”

    “你这小子!来了也不喊一声!闷声看我俩笑话!”

    北风迅速地从伪物身边掠过,法尔伽亲热又大力地拍红发贵公子的肩膀,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庆幸。

    “迪卢克…你这家伙……”

    嘴里嘟囔着,身体却是诚实,凯亚快速地跟上兄长,义弟的后背就从骑士的眼前失去了。

    “哼。”

    年轻的莱艮芬德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点点头自然地让他们在自己的身旁站定,三人和谐得像一张旧画像。

    骑士看着那张旧画像。

    骑士看着那张旧画像。

    如此幻想,如此幻象。

    深渊啊,不用你提醒我都失去了什么!

    “蒙德…何曾有过……”

    向着光,向着风,向着所有美好得如同梦一般的笑声与回忆,熟悉与不熟悉的人脸,以及……最可恨的自己,骑士迪卢克忍住心脏闷痛,猛地挥出大剑:

    “如此安宁的时刻!!!”

    意识混沌散乱,耳侧唯余惊叫,似乎有各样的武器向他袭来,各样的元素在他的身上炸开。

    这次无人留手。

    “腐殖,新生,命途的转折!”“绽放吧。”“天命既定!”“迸裂吧!”

    黑色的骑士啊,为自己曾沉浸在深渊的幻象中而感到羞耻与愤怒。

    他也不再留手。

    “呜啊!”

    惊呼开始变成闷哼,变成破裂的石砖和倒下的松木。

    “为什么好像,没起作用?”

    “明明已经在流黑色的血了?”

    那优雅的红色火焰发现了自己对他的针对,开始疯涨,旺盛,伸展,要将己身凝成护佑的盾牌。

    迪卢克也毫不留情地大力成全,捏住他的脖子,要将刀刃掼在他身上,毕竟在所有生命中,他最恨自己。

    “迪卢克!!”

    是凯亚的声音,呵,又是深渊的蛊惑吗。

    叫吧,叫吧,用你虚假的蜜语,无论怎样,深渊啊,我是不会停手的……呜呃!

    呼唤声后,却是猛烈的剧痛,从腹腔传来,蔓延至全身。

    “给我放开他!”

    凯亚用他与他的剑,冰寒着刺透骑士的侧腹,力度之大,已经将剑柄没入。

    “……哈。”

    哈,这算什么,颇具新意的折磨方式?不明所以!骑士直接将凯亚甩开,扔开红发自己的同时握住腹中的单手剑,奋力一拔!

    血肉如帛纸般撕裂,那人却视致命伤为无误,甩甩剑上的血就瞄准凯亚的胸膛。

    “该怎么说……咳,意外总比命运来更早吗?”凯亚跌坐在地来不及躲闪,以为自己也要被开个洞,甚至已经想好了遗言。

    谁料那怪物甩了甩手上的剑后,眼睛竟粘在剑上面不动了。

    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

    “死吧,怪物!”

    其他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洛恩狂笑着将枪尖刺入他的后背。

    而那怪物呢,他忽然甩开另一只手的大剑,顶着枪尖捅刺的冲力,颤抖着伸入里怀摸索。

    “……”

    很快,他敞开手心。

    手心里放着一个无刃的,被擦得发亮的剑柄。

    和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沾着黑血的剑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提瓦特的武器,大多相似,铁匠根据其原型而大量仿制。

    但正如一片树林间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再相似的武器在投入使用后也会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发展出些许不同,比如磨损的位置,光泽,装饰,强化的程度……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至少以凯亚的眼力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

    凯亚张口还没等说些什么,就迎面撞上一个凶狠的拥抱。

    深渊啊,你要戏弄我到几时呢。

    洛恩的灾悔还在往肋骨缝里钻但迪卢克已经顾不上了,他跪下,伸手去摸凯亚的眼,耳,口,鼻,将头埋入深肤的脖颈闻他的气味,咬他肩膀舔他的血贴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一动也不敢动,凯亚大睁着眼睛坐着,看着黑发的义兄将自己浑身都捏了一遍,然后恍惚地捧起自己的脸。

    他张嘴,黑色的口腔与舌头间渗出呻吟。

    “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