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实在外套里轻轻发抖,呼吸短而乱。她还没从刚才那种濒临坠落的状态里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不死途的袖口,声音含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说冷。
不死途把她抱稳,低声问她哪里冷。
她没有真正看他,眼神飘得很远,像透过钟塔破旧的窗,看见了别的地方。
“地板。”她含糊地说,“墙也是冷的。被子也是……被子有霉味,晚上翻身的时候,味道会从里面冒出来。我们不敢把脸埋进去,可是不埋进去,又会更冷。”
那不是回答,更接近呓语。不死途没有立刻追问是谁带她上来的,也没有逼她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她的手腕还在抖,呼吸短而乱,任何一句过重的追问都可能把她彻底压垮。
相马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景实小朋友,你还听得见俺吗?”
景实没有回应。
不死途看了他一眼:“别急。”
“俺知道。”相马说完,又改口,“我知道。就是……她太小了。”
“凶手不觉得她小。”不死途说。
这句话让相马安静下来。
景实像是听见了不死途的“慢慢说”,又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意识已经被风、惊吓和某种旧记忆搅成一团,说出来的东西没有清晰顺序,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我们”,没有具体时间,也没有人名,只剩下气味。
“早上的药水味最重。走廊刚拖过地,鞋底踩上去会粘。厨房在很远的地方,可是能闻到肉味,很香,很热,锅盖一打开,味道就会跑出来。”她停了一下,“我们都闻得到。”
风声从栏杆外掠过去。
“可是碗里没有。”
她的指尖缩进外套里,似乎想把手藏起来,可右手腕一动,就疼得轻轻抽气。她继续说,不听话的小孩不能吃肉,汤上面只有一点油,下面都是水,有时候菜叶是苦的,有时候饭是酸的,不能剩,剩了就要站到墙边,罚站一整天。墙边也有味道,灰、汗,还有以前别人哭过的味道。
那些话像从噩梦里漏出来。冷墙,霉被,药水,厨房里吃不到的肉,戒尺落在手心前的风声。她说得很乱,却不似作假。一个刚刚差点从钟塔边缘滚下去的小孩,把眼前的恐惧和身体深处的旧事搅在一起,并不奇怪。
现实里的归零扫描完平台,语气压得很低:“没有其他人。平台边缘有挣扎和拖拽痕迹,栏杆下方有布料纤维。她需要医生。”
老白叼着外套边缘,含糊道:“你们聊够了吗?再聊她要冻成冰棍了。”
不死途把景实交给现实里赶上来的异防部人员:“带她下去。”
梦境里,他怀里的重量也随之轻了一下,似乎某个镜头从他手中被剪掉。可就在景实离开的一瞬间,钟塔墙面浮出黑白雪花,胶片转动声再次响起。她刚才的声音像钥匙一样卡进了某个看不见的锁孔,楼梯下方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随后,平台另一侧多出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被水汽洇湿的纸条。
【第一卷:宿舍】
相马怔住:“这里什么时候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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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现实里。”归零的声音从雪花里断断续续传来,“我这边……没有门。”
老白在现实里松开了外套边缘,说:“我和异防部带她下去。你别死在里面。”
不死途笑了一下:“尽量。”
“每次……都说尽量。”
“说明我很诚实。”
“……你不可靠。”
归零的声音插进来:“老白,先走。”
“知道。”
那扇写着【宿舍】的门在风里缓缓打开。门后不是钟塔,而是一条长而冷的走廊。墙面泛着旧宿舍楼才有的潮气,地板像刚被拖过,反着一点黏腻的光。远处有锅盖被掀开的声音,热气从看不见的厨房方向漫出来,带着肉味,很香,也很远。
走廊两侧的房门关得很紧,每一扇门后面似乎都有细小的呼吸声。有人在被子里偷偷哭,有人压低声音说不要说话,还有木尺敲过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相马脸色难看:“这是哪里?”
九十九低声说:“学校宿舍?夕隐中学有这种地方吗?”
伊集院没有说话,她的脸在黑白光里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中年保安走在最后,仍旧沉默。只有不死途在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点更重的烟味。
不死途没有回头:“先看电影。”
九十九咽了一下:“能不能不看?”
“可以。”不死途说,“你留在这里,和那张照片聊会天。”
九十九立刻迈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