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西斯消失后,人群没有醒来。
标题工厂已经坍塌,痛苦计量器也停止了跳动,可一千多名污染者仍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有的人双手悬在半空,还在点击打赏;有人反复转头,寻找不存在的弹幕;更多人站在原地,嘴里继续念着那些已经失去声音来源的句子。
“个人XP。”
“只是皮套。”
“她死了,他才会爱。”
“再惨一点。”
白山迅速检查了几名污染者。他头顶的心电图机几乎被数据塞满。
“她把工厂拆了,但没把这些人的意识送回来。”
“能拖多久?”源心问。
“半小时内还只是意识混乱。继续下去,会出现大面积神经损伤。”白山抬头,“再久,非死即疯。”
归零没有等他说完。
小白光点直接沉进弹幕河留下的最后一片白光里。
“归零小姐!”源心只来得及叫她一声。
现实中的光点熄灭了。再睁开“眼睛”时,自己正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信息流里。
这里没有公园,没有人群,也没有明确的上下左右。无数重复文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时而变成评论区,时而变成短视频字幕,又在下一秒化作小说段落。
“我就爱看。”
“女主只是皮套。”
“不要上升价值观。”
每句话后面都伴随着打赏到账的提示音。
更远处,有女人的惨叫被剪成十五秒一段,重复播放。叫声刚刚停下,便有机械女声提醒:“情绪峰值已达到,建议插入男主后悔镜头。”
归零展开光屏。
【停止当前叙述。】
指令发出,立刻被数万条弹幕覆盖。
【检测现实身体。确认姓名、位置和时间。】
“虚构而已。”
“别太认真。”
“看个乐子。”
【退出角色。】
“我就喜欢。”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是我的自由。”
所有逻辑指令都被同一句话消解。不是反驳,而是不承认问题存在。她越试图解释,信息流越快;她越试图区分受害者与围观者,更多人的记忆便混在一起,把她往深处拖。
归零开始找不到边界。她原本就是小白光点,是没有固定外壳的存在。在现实里,这意味着她可以穿过许多东西,不被单一形态束缚。可在集体意识海里,没有固定形态也意味着没有东西能替她证明自己是谁。
一条文字缠上她。
“你不是人。”
第二条紧跟其后。
“你不是女人。”
第三条从涅墨西斯留下的残响里浮出。“没有受过苦的东西,有什么资格?”
小白光点开始暗下去。
现实中,远在事务所的老白接入了治安局临时搭建的精神干预系统。不死途还在赶来的路上,抽不开身。
“归零,重复身份确认语。”
他的声音穿过层层噪声,已经变得很远。
【我是归零。】
信息流回答:“查无此人。”
【我是智械。】
“无对应型号。”
【我是……】她停住了。女人吗?
她没有身体,没有出生,没有那些被涅墨西斯反复强调的经历。互联网幽灵说她不算女人。可那句话为什么会刺中她?如果完全无关,本该像错误数据一样被丢弃。
归零试图继续说“我是归零”。名字再次被淹没。
老白的声音变得急促:“归零小姐,不要找定义。找你和现实最强的联系。重复你最确定的关系。”
最确定的关系。事务所的冰柜,没钱的账户,折扣车票,半价饭,老白剥开的半根香蕉,以及一个嘴上说自己是名侦探、实际上总在别人快掉下去时伸手的人。
她抓住了那条线。
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身份。也不是性别、种族或者型号。
只是一个以前拿来胡闹,如今却绝对不会认错的句子。
“我是……”
信息流再次压下来。
归零急了。
“我是不死途的狗!”
整片意识海停住。现实中的干预系统也停住了。
白山抬起头:“刚才那句……为什么进入了总广播?”
老白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红色警告,难得沉默。“身份锚定和群体同步接口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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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了。”
下一秒,公园里最前排的一名污染者睁开眼睛。
“我是不死途的狗。”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
没有解释虐文,没有反驳XP,也没有试图告诉任何人应该怎么看故事。它只是足够具体、足够突兀,完全不属于涅墨西斯搭建的文本系统。
重复的叙述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归类的错误。
信息流卡住了。
归零趁机展开全部光芒,将每个人被覆盖的姓名、身体位置和现实记忆重新送回去。
“我是不死途的狗。”
“我是不死途的狗。”
“我是不死途的狗……”
人群一个接一个跪倒、咳嗽、哭泣,又从梦游般的动作里清醒。医护人员和异防部人员迅速上前,把他们带离仍在闪烁的污染区域。
不死途从公园另一端赶回来时,听见的就是一千多人用不同声线重复这句话。那张漂亮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难以置信,震惊,无话可说的混合表情。
源心刚刚扶住一个清醒的老人。看见他后,她沉默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相马憋得满脸通红。佐久间低着头,肩膀抖得很可疑。
他抬手捂住脸。
“归零?”
小白光点从意识海里跌出来,光芒虚弱得只剩薄薄一层:“放心,还活着。”
“你做了什么?”
“……小流浪指我哦,汪汪汪。”
她还记得昨晚便利店的事。
“我……你……我……哎呦,嗐!”累成这个样子,骂是不可能的了。他只能将话吞进肚子里,沉默属于今晚的侦探,而“我是不死途的狗”属于星条電街公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干预系统为了稳定意识边界,不能立刻停止重复。于是公园、附近街道、救护车和异防部临时频道里,到处都是“我是不死途的狗”。
一个月以后,二相乐园的网络上仍有人讨论“不死途是谁”“为什么一千多人同时认他当主人”“怎么敢在公共场合玩艾斯爱慕”。老白见有流量,狠狠起了一波号,为事务所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不死途以后都会绕开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