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攻击没有形体。
标题工厂同时吐出上百条纸带。
纸带在空中交叠,组成一句新的叙述:“侦探永远来迟一步。”
句号落下的瞬间,不死途脚下的地面向后退去。公园被强行拉长,涅墨西斯与他的距离从几十米变成看不见尽头。沿途的人群一个接一个倒下,仿佛那句话已经决定他注定赶不上。
侦探没有追。他抬起右手,五指压住那行悬在半空的字。影子从掌心延伸出来,没有牙齿,也没有咆哮,只留下一块吞噬光线的紫黑色。
“来迟一步”几个字先被咬掉。
距离随之坍缩。不死途向前一步,已经站到涅墨西斯面前。光影掠过,如先前幻境中的投射,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英伦风侦探装,卡其色衬衫,马甲,长斗篷,手杖也换成了一柄长伞。
而她的形态仍然像一尊由无数文本堆起的神像。白裙下面没有身体,只有章节、评论、付费记录和被撕碎的女性轮廓。每一只手都握着不同工具:笔、剪刀、推送按钮、锁链、和手术刀一样锋利的书签。
手臂同时落下。
不死途侧身让过第一把剪刀,指节击在第二只手腕上。纸做的关节折断,却从断口里喷出新的句子。那些句子贴着他的外套爬行,试图定义他的身份。
“冷漠的旁观者。”
“迟来的救赎者。”
“注定失去重要之人的男人。”
他抬手扯住衣襟,将整片布料连同文字一起撕下。布料抖动着,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别乱写。”
第三条锁链从后方缠住右臂。涅墨西斯想把影子拖进自己的文本里。黑色锁链刚刚收紧,便从中间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来。
下一秒,影子反过来咬住锁链。
咀嚼声很轻,工厂却跟着缺了一拍。
涅墨西斯抽身后退。第一层庞大外壳在她移动时不断脱落,成千上万张书页像白色飞鸟被卷上天空。外壳之下出现了一具更接近人的身体。
她仍旧高得不合常理,四肢修长,面孔由不同女性的五官拼成。左眼在哭,右眼带着笑,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彼此矛盾的声音。
“救救我。”
“杀了他们。”
“我原谅你。”
“我永远不会原谅。”
她抬手,从弹幕河里抽出一柄细长的剑。
剑身没有实体,只是一行被压得极细的文字:“她自愿的。”
剑锋掠过时,空气被切开。凡是被那句话碰到的东西,都开始主动迎向死亡。树枝自行折断,路灯俯下灯杆,远处两名污染者同时向痛苦计量器走去。
不死途用手臂挡住剑锋。句子钻进皮肤,试图把“自愿”写进他的动作。右臂里的阴影剧烈翻涌,被难吃的东西激怒。他抬肘压住剑身,顺势逼近,左手扣住涅墨西斯的肩。
“她们自愿看。”涅墨西斯说。
面前的不死途变成了猎人的模样,短衫窄袖,身披皮甲。猎人一膝撞断她的身体中线。“我的委托人也看过。”
她的上半身向后弯折,又被无数文字拉回原位。
“所以呢?”
“所以不完美。”不死途转身避开从背后刺来的书签,右手抓住她飘散开,向四周吐信子的发带。那些发带其实是一条条用户记录,在他的掌心迅速熄灭,“不等于该死。”
那层微笑的假面终于从她脸上脱落下来。她的剑法也随之改变。
不再依靠庞大工厂,也不再召唤夸张的死亡场面。她将所有声音收回体内,动作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剑光从不死途耳侧掠过,切断一缕发丝;第二剑贴着肋骨刺来,被他以指背拨偏;第三剑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从他的倒影里生长出来。
不死途旋身下压,鞋跟踩住剑尖。右臂的黑暗顺着地面爬去,将倒影里的句子一寸寸吃空。
二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却没有多余声响。
涅墨西斯像在跳一支只允许一人活着离场的舞。白裙每次旋转,都会从空中割下一片现实;不死途始终慢她半步,又始终在剑锋落下前离开。偶尔他抬手格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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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轻得仿佛替舞伴扶正手腕,下一刻却会让她整条手臂从文字连接处崩开。
工厂的轰鸣声成了节拍。
标题落下。弹幕升起。剑锋和阴影在两人之间一次次擦过。
互联网幽灵身上的异形部分越来越少。
每被影子吞掉一层,她便更像一个普通女人。过长的四肢缩回正常比例,拼接的面孔逐渐统一,裙摆上的判词一行行褪去。到了最后,她看上去只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黑色长发被雨打湿,白裙简单,脸上甚至没有伤。
越像人,攻击反而越危险。因为她不再需要制造景象。
她开始直接说话。
“你的右手会慢一步。”
不死途的右臂果然沉了下去。
“你会想起没能救下的人。”
翁瓦克战役,那场把他的星星们……大半熄灭了的战斗。他们的身形慢慢退化,最后连完整的,请求解脱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你会停。”
他停了半拍。涅墨西斯的手指已经抵住他的心口。
没有剑。只有一句即将完成的叙述。
“拉曼查死于——”
不死途抬眼。他没有否认那段记忆,也不会忘记。他只是用杖柄,礼貌地把她的手从心口移开。
“他们已经死了。”他说,“不用你再写一遍。”
影子从右臂彻底张开。没有巨兽现身。公园里的光却在一瞬间向他的掌心塌陷。标题、弹幕、货架、计量器,所有与涅墨西斯相连的文字同时被拉紧。
“你……不能吃掉这些。这不是我的……!”
“你拿来杀人的时候,也没问过是谁的。”
黑暗蔓延,吞过她的手臂、肩膀和最后一层白裙。涅墨西斯没有尖叫。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口,还想把某句话写在他身上。
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工厂停转。
那个普通的漂亮女人从半空跌下来,被不死途接住。她轻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张终于失去文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