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途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好到他再睁开眼睛时,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唔,外卖请直接放到门外……”他挣脱被子的束缚,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老白,帮我把外卖拿进来。归零,记得好评返现,多拍几张清楚的照片……”
“好,好可爱……”智械的审美虽差,眼睛总归还是在的。平时的他风度翩翩,睡着的他是个破碎美人,但无论哪种形态都比不上他刚醒来的样子,自然,放松,语气中还带了几分软萌慵懒。
干脆让他多休息一会,剩下的全部自己来做。可想到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她不得不叫他起床。
于是……
“侦探在半睡半醒中听见了免费早餐的消息,这是他大脑发生的变化。”
不过几分钟,他就坐在了酒店餐厅里,一边吃,一边听归零汇报情况。
“源心醒了。在开始今天的调查前,先去探望她吧。”
严格来说,源心醒得并不彻底。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窗帘只拉开一半,外头的日光落在床尾,有点死气沉沉的。医疗仪器安静地亮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比病人本人显得更有活力。
不死途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翻阅着“互联网幽灵”相关的案件信息。
她看见不死途,第一句话就是:
“我选错位置了。”
不死途脚步一顿,听她无比认真地补完后半句:“应该去异防部那些老东西面前跳。”
旁边的年轻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那人叫白山,来自精神疗养科,年纪看上去不大,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白大褂,头上却顶着一个小型数字心电图机。屏幕上心电曲线一跳一跳,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滴”声。
归零看了他三秒,评价道:“月见的异防部都是怪物吗?”
白山抬头看她,屏幕上的曲线跳动:“你说话的波形很尖锐。”
“谢谢。我一向如此。”归零回应道。
源心听见他们说话,似乎想笑,但嘴角只动了一下。她的精神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幻境里脱离出来,说话比平时更直,反应也慢半拍。可正因如此,她说出来的东西反而没有经过太多修饰。
“我看见她了。”
不死途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谁?”
“女主。”她的手指慢慢蜷起,又慢慢松开,似乎在回忆自己曾抓住过什么东西。
“不是我认识的人。也不像活人。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街道尽头,穿着白色衣服,身上到处都是字。那些字一直在变,有时候是‘他终于后悔了’,有时候是‘她死了他才知道爱她’,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弹幕。”
归零的声音低了一点:“弹幕?”
源心点头:“嗯。很吵。很多人在我耳朵边说话。他们说,救她啊,快去救她啊,你怎么还不救她。”
她停顿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涣散。
“我知道不对劲,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如果我不伸手,她就会从我眼前掉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白山头顶的心电图机忽然“滴”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仿佛一枚针落在玻璃上。
她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伸手了。”
不死途接上她的话:“然后现实里的你走向了栏杆。”
“嗯。”源心看向自己的手,“我以为我抓住的是她,实际上我抓住的是空气。我以为脚下是地板,实际上前面就是楼下。”
21楼。
归零的表情变得难看。私下里,她一直吐槽源心没脑子。可现在她知道了,对方不是没有判断力,而是判断力被某种东西绕开了。
不是幻觉欺骗了眼睛。而是幻境把一个人的冲动,翻译成了现实里的动作。
不死途垂下眼,眉头越皱越深。
源心看着他:“你也进去了?”
“嗯。”
“你也看见她了?”
“不完全一样。”不死途说,“我看见的是更完整的故事。你看见的更可能是片段。”
一旁的白山忽然开口:“浅层污染。”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心电图机,屏幕上的线条突然抖得很欢快:“她被拖入的深度不够,所以看到的东西粗糙、混乱、可怖,但指令很直接。你进入得更深,所以它给了你更完整的剧本。”
归零问:“说人话会死吗?”
白山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暂时不会。”
不死途没有理会他们。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从前几起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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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昨天源治安官的坠楼,再到我被拉入幻境,它的杀人方式一直在进步。”
智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一次,它在模仿文本,把人拖进某种既定故事里,让他们按照剧本死去:比如1001次重生,被浸没在怜川里。
第二次,它开始学会利用旁观者。
源心不是故事里的主角,也不是被杀死的对象。她只是看见了,看见之后产生了救人的冲动,于是这个冲动被幻境利用,变成现实里的坠楼行为。
观看欲、救人欲、选择冲动。只要情绪够强烈,幻境就可以把它们转化成动作。
对白山这种精神疗养科的人来说,这叫污染扩散。
对不死途来说,这叫灾难。
因为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在幻境里伸出的一只手,有可能会在现实中带来死亡。
治安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录音笔。
“在医院还藏东西?”归零盯着那支录音笔。
“职业习惯。”源心回答,“醒来之后,我把能想起来的东西都录了一遍。现在我这状态,没法出去调查。”
她把录音笔递给不死途。“拿着。”
侦探接了过来。录音笔不新,边角有磕碰,外壳上还贴着一小片磨损的标签。它看起来不起眼,像任何一个刑警、记者、调查员都会随手带着的小工具。
“我不喜欢把案子交给别人。”
“看出来了。”不死途点头示意。
“但我更不喜欢别人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源心抬眼,“所以先收好。”
“还有你,不许再骂我下属,直抒胸臆还是含沙射影都不行。”源心确实是个好人。可惜,如果跟她混,要三天饿九顿。
“彳亍。”归零满口答应着,想的却是她竟然也这么直抒胸臆:“你现在有点像我。”
源心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那真是工伤。”
这场探望没有持续太久。源心的意识仍旧断续,白山也建议她继续休息。离开病房前,不死途回头看了一眼。源心侧过脸,看向窗外,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压着火的疲惫。
那种疲惫他很熟。
不是受害者的疲惫。
是办案者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时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