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异防部的灯也没有熄。
源心站在资料室里,面前铺着前五名死者的照片和档案。她把第五名死者缺失左腿的照片放在最右边,又把中岛先生的会议记录复印件压在最左边。中间三份档案仍然缺尸检,只有火化证明、赔偿协议和统一口径的死亡说明。
“头。”她低声说。
她把中岛先生的照片旁边写下这个字。
“左腿。”
第五名死者旁边写下第二个词。
还缺左臂、右臂、右腿。
门外有人敲门。年轻的调查员佐久间探头进来,脸色不太好:“源,源姐,上面又来电话了。”
“内容?”
“他们……让我们停止外部协查,说不死途先生没有正式授权,继续调查会引发舆情风险。”
源心把笔放下。
“回他们,不死途先生是我以个人名义聘请的协查顾问。经费我自己出。要追责,走流程。”
佐久间张了张嘴:“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
“说月见,月见女士不要太固执。”
源心抬起眼。佐久间立刻闭嘴。
过了几秒,源心把手套戴上,语气仍旧平静:“记录下来。原话记录。以后谁再这么叫,也记。”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死者不会说话。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他们开口。断掉的肢体,过快的火化,坠楼的家属,统一口径的会议记录,还有宏远实业那套干净到反常的赔偿流程,都在沉默里把同一件事重复了一遍。
有人在把人拆开。
有人在把“人”拆成可以使用的部分。
她拿起通讯器,仍然没有信号。不死途那边自入职后就彻底安静,备用线路也被墙吞掉了。源心看着屏幕,片刻后按灭。
“准备车。”她说。
年轻人一愣:“现在?”
“现在。”
从四楼到五楼,电梯里挤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二十多个人站在一起,呼吸声却轻得像不存在。电梯壁反射出一张张脸,疲惫、苍白、没有表情。伊藤站在不死途斜前方,手仍旧缩在袖口里。黑田站在更里面,眼睛盯着楼层数字。星野靠近按键区,俨然一个负责押送队伍的人。
电梯到五楼时,门没有立刻开。它停顿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不死途听见极轻的声音从电梯广播口传出来。
开会。
努力。
燃烧生命。
声音太轻,和机器底噪没什么分别。可他确定,身边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肩膀。
门开了。
五楼走廊的灯比白天暗一些,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所有人沿着走廊往第一会议室走去。最开始只是安静,走到一半,不知是谁先低声念了一句:“开会。”
很快,有第二个人接上。
“努力。”
“燃烧生命。”
“不要拖累团队。”
“公司给了我机会。”
这些话不是喊出来的,也没有整齐到和口号一样。它们断断续续,互相覆盖。有人念得很快,有人念得很慢,有人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仍然出来了。
星野走在最前面,没有阻止。或者说,他也在念。
不死途跟在人群中段,视线从每个人的后颈扫过。很多人的皮肤上都有类似针孔的痕迹,不深,已经结痂。普通员工没有成为祭品,却也没真正逃过这家公司。
身后的脚步忽然乱了一下。
唯子也来了。她抱着会议记录本,走在人群最后。那杯咖啡不见了,手里只剩一支笔。她看见不死途回头,立刻移开视线,脸上恢复成上午那种麻木的冷淡。可她握笔的手很紧,紧到指尖发白。
不死途没有和她说话。
一个案件相关人,一个已经被吓到快碎掉的人,一个可能知道太多的人。对这种人伸手太快,不是救,是把她最后一点遮蔽物撕掉。他只把步子稍稍放慢,让自己不至于离她太远,也不至于像在保护她。
走廊尽头,第一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灯光明亮,桌椅整齐,空气里充斥着会议室常有的纸张、投影仪和冷掉咖啡的味道。奇怪的是,当所有人走进去后,那些低语立刻消失了。二十多名员工安静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脸上甚至带着礼貌的、很浅的表情。仿佛刚才走廊里的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死途坐在靠门第三排。这个位置方便离开,也方便挡住后面的人。归零暂时没有消息。整个会议室的网络像被套上了厚玻璃,她大概正在外面找缝。
明莱副经理站在台上。
他穿着和一个月前差不多的西装,眼镜片反着光,手里拿着文件夹。投影屏上显示会议主题:青年员工价值提升及异常行为纠偏。
“各位辛苦了。”明莱说,“临时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也是为了帮助大家成长。”
没有人回应。
他翻开文件夹,先表扬了几个业绩优秀的员工,又点名批评了几项错误。声音平稳,措辞礼貌,甚至可以称得上得体。如果只听前五分钟,这不过是一场普通得令人犯困的公司会议。
可不死途注意到,投影屏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是污渍。
是摄像头回传标识。有人不在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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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里,却在看这场会议。
明莱翻到下一页,声音慢慢变尖了一点。
“公司不害怕员工犯错。公司害怕的是,有人不知道感恩。”
他抬起头:“有人拿着公司的工资,却不愿意燃烧自己。”
投影屏闪了一下。画面里那些表格和名字被什么东西拖拽过,边缘出现短暂的重影。员工们仍旧坐得很直。伊藤的手在桌下发抖,黑田的额头冒出汗,星野目不斜视。
明莱的声音更细了。
“我们这里,混进了一个不努力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层。
“一个想要偷懒,想要划水,想要活着下班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他该死。”
二十多颗头,在同一秒转了过来。
不死途坐在原位,没有动。平日里那点云淡风轻的气此刻彻底收了起来。他的肩膀仍然放松,手指却已经离工具包很近。右臂深处的饥饿感翻涌上来,如同一头终于闻见血味的狼。他没有让它出来,只把它按在皮肤底下。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没人注意。
明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旁白先生。”
这个名字被他说出来时,那层薄纸终于被撕开。
“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维修记录里,会出现不存在的故障处理日志?”
不死途抬眼。
“因为贵公司的设备很有个性。”他说,“有些故障还没发生,就已经学会提前报修了。”
没有人笑。明莱也没有。他合上文件夹。
“带他去纠偏室。”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陆续响起。离不死途最近的伊藤先站起来,袖口里的手终于露出来,纸巾已经被血浸透。黑田也站了起来,眼神空得可怕。星野站在门口,堵住退路。
不死途只是把工具包往脚边轻轻一踢,让包口朝向自己。
“归零。”他低声说。
投影屏边缘跳了一下,极小的一行字闪过:【门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下像是什么金属物撞上门板。会议室里的人没有回头,只有明莱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下更重。门锁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第三下砸下来时,消防瓶撞开门缝,白色干粉从外面炸进来,撒了一场小而冷的雪。
唯子站在门外,双手还死死抱着灭火器。
她的头发散了,袖口沾着灰,脸色苍白。她没有看别人,只看向不死途。
“快走。”
这两个字轻得快□□粉吞掉。会议室里终于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