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窗外纷纷扰扰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寒遍地,月华如水。清辉透过梅枝撒在地面明如素练的雪上,光影交错间,天地徒剩一片空旷宁静。
已经从里到外裹得严严实实的周晞影陪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迟修衡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踩得咯吱作响,她的内心也有些忐忑不安。
迟修衡平日忙于公务,很少主动来她的隔烟楼,此时来访定是有事。大殿之上,以师兄的阅历和能力,他莫不是在苏怀青身上看到了什么端倪。
可晞影自诩与他能力不相上下,况且重塑魂魄这种禁术所需条件极为严苛,迟修衡毕竟还年轻,能一眼认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师兄自幼便奉如晦的话为圭臬,他一旦知道了苏怀青的真实身份,定会向如晦禀报。师父铁石心肠,绝不会允许这种叛徒继续苟活。就算苏怀青的灵力对晦明剑一事有益,也只会把他当做铸剑的工具加以利用。
晞影心底一沉,几乎已经做好了暗自去找如晦的打算,却听迟修衡只是轻声道:“小晞,你伤势如何了?今日我只顾着忙公事,等到寻你时却发现你已离去良久。当时雪下的那样大,没淋到身上吧?”
“没有,”晞影缓缓抬眸,看向迟修衡,似乎在辨他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你徒弟有伞。”
迟修衡没注意到她的那点小心思,只是笑了笑道:“还埋怨我自作主张收徒?那孩子走后,我确实缺个徒弟,怀青不想拜简尘为师,最好的方法就是入我门下……”
“师兄,我错了。”晞影盯着他的眼,怔怔道。
“嗯?”修衡的头略偏,刚刚还略显悲戚的脸上一瞬间有些诧异。“你指的是哪件事?”
“……”晞影一时失笑,不知道该先审视一下自己在迟修衡心中的雷霆地位还是该先惋惜三秒自己和师兄渐行渐远的情谊。
无论怎样,大势已定,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去了。可晞影不想等到自己回首往事的那一天,回忆起的都是和师门中人无边的猜忌与滔天的恨意。
“师兄,不管你信不信我,”她说,“肖默的事,我很抱歉,但真的不是……”
“我知道。”迟修衡轻描淡写道。然而他不指明晞影也能会意,他只是不愿谈及伤心之事,不是轻易原谅了自己。
师兄悉心培养的孩子不为她所杀却因她而死。世间长恨带憾,虽不伤在她身,她心里却越发沉闷了。
肖默只是被裹挟到了这场角逐里。如晦之令如同天命,一个普通弟子又怎能违抗?修仙界表面清雅明静,实则内里早为一团浑水。高位者恃强自居,下位者踟蹰惧言,万化如此,仙家四派更是如此。
避世不仅是为了晦明剑,也是为了她自己。她不想成为世俗的小人,也不想做万化的棋子,更不想成为那个圆滑世故、妄自尊大的仙门长老。肖默的死,倒是让她对仙门更加厌恶了。
“晞影,你不舒服吗?”
修衡师兄还是一样宽和恳切。关心的话语传来,晞影才发觉自己已经神游天外,随口答道:“我没事,只是心堵。”
“你近日不曾铸剑,怎么会心堵?”修衡挨近了些,抚上了她的脉搏。
晞影这时倒显得云淡风轻。她知道无论师兄怎么测,结果反正都一样。不出所料,迟修衡的眉心紧皱,方才积蓄已久的怨气几乎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到底……”
“一切以大局为重,师兄,我明白的。”晞影一笔带过,甚至不愿多做解释。晦明剑需汇天地之气,虽未成型,却全是靠她身上的灵气滋养着。
长此以往,她身体欠安,灵力久衰,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万化最废物的长老。师兄和师父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这都是为了万化,为了苍生。
为苍生舍一人,这样的买卖似乎也合算。更何况她又不是死了,只是生不如死。
只是此事若真的只是为了万千黎民,那她也就能宽心了。偏偏如晦一开始便心不在此……
看着眼前眉目温柔却赌气不语的小师妹,迟修衡也不知说些什么了。良久,他才复又开口。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每次回想起那天总觉触目惊心。那一天我来到万化,你也背负使命出生。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仙魔相争,我会不会被困在万化无法脱身,你会不会被迫与世隔绝不得自由。”
“纵容如此,那条被强行破开的裂缝成为万恶之源。时间一长,魔族定会卷土重来,大开杀戒。小晞,我也没有办法,但你我此番确是必要的牺牲。”
多年的相处早就让晞影对迟修衡的脾性了如指掌。如果这话出自万化第一祖师如晦之口,她会觉得是师父在给她强行洗脑;但迟修衡不一样,虽然他迂腐又不懂变通,感情迟钝又不灵活,修习守旧又食古不化,但总的来说,师兄的思想观念还是个正常人。
她知道师兄不是在责令她做什么,只是在苛求自己做什么,只是一切都覆水难收。
“我知道,你不用自责,我不需要你的自责。”
“对了,你的徒弟你自己记得带,别想让我教。”晞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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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或许是在雪地里待得太久被冻傻了,最后偏偏找了一个最死板的话题。
两人的注意确实被移开了,只是移偏了十万八千里,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晞影竟然没想到随口一说的话题也能引起轩然大波。
“……你带?你能带徒弟?”迟修衡终于绷不住笑了。“小晞,我敢打赌,在你手下,什么样的徒弟都撑不住三天。”
“迟修衡,你笑我?”晞影也忍不住笑骂:“你笑我做什么?”
“我笑你不解我意。小晞,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上课专门坐前排打盹睡觉也能照学不误的。”
“我那叫闭目养神!谁让那老头天天只会念叨,还跟如晦说我的坏话,如晦一生气又打我……当着你的面就算了,简尘居然也在场!他那时候就看我不顺眼,把我的新书袋扔湖里去了。”
“不是他扔的,他怎么会扔你的东西呢?”迟修衡笑着打断道,如同回到了当年两人闲看灯花无忧无惧的少年时代。
“师兄你好坏,我就知道你只会替别人说话,你从来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晞影神伤,却听迟师兄笑道:
“所以你就撺掇你的书童,帮你把简尘的书袋偷出来扔湖里?”
“那你也没告发啊,谁想到你那么爽快,我才不信祁轩一个人就能把书袋偷出来。”晞影可怜巴巴道。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傻兮兮地盯着师兄看,乍一看还真像个老实人。
迟修衡不为所动,却还是没忍住上手使劲捏了捏她的脸。晞影虽身形单薄,却清而不癯,连带着脸上骨肉匀停,不显突兀。
“师兄别捏了,再捏就把脸捏大了……”晞影被捏得脸都变形了,只得含糊不清道。
“没事。你脸这么小,大一点也可以。”迟修衡温柔地注视着她,轻声道。
晞影愣在原地,不明白一向儒雅可亲的师兄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绝情的话。这是要报复她,手动把她变成大饼脸吗?
“师兄,好师兄,我错了,别再捏了……”
迟修衡终于收回了手,眼神里居然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早知道这样就不干了,直到现在你都还记我的仇。从那之后简尘更恨我了,那眼神巴不得把我扒皮示众。还好是师兄即位,师父那么喜欢简尘,幸亏没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是是是,”迟修衡笑道,眼底却有一丝忧伤划过。
“只是可惜了你,就算简师弟没有上位,你却也总被人乱嚼舌根。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连同门师兄弟都看你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