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把晞影那只白皙细弱的手腕也沾上水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失礼。
“对不起小师姑,我……”苏怀青捂脸,他好像没脸见人了。他只是不想让晞影的手落空,没想到居然这么尴尬,怎么一遇到她自己就跟没长脑子一样……
晞影失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祁轩很可爱。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苏怀青此举意欲何为,忽又想起前世为了不让她难堪尴尬,祁轩总是没话找话没事找事,像只多动的傻鹦鹉。
只是念及往昔,几乎桩桩件件都在折磨她的心肠。她几次三番想要回头,却发现走过来的路上全是荆棘泥泞,不堪回首,不忍卒读。
直至走到现在,也回不了头了。
想着想着,她的笑意也压下来了。她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祁轩,正如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样无能,无奈,也无情的自己。
汤池内雾气缭绕,草药自带的熏香扑鼻而来,令她猛地回忆起十九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到祁轩时的场景。
祁轩在深夜偷偷摸摸来到她房间,她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就合着眼装睡。如晦多心,祁轩平日也不会和她住在一起。只是晞影常常睡不着,祁轩就会给她讲外面的故事,讲那些古籍上没有的、师兄眼里难登大雅之堂的故事,那些天马行空、充满可能的故事,那些晞影被束于高阁时闻所未闻的故事。
祁轩从不会越界,每次晞影睡着了都会轻手轻脚地离开,和如晦口中那个爹娘早逝没有教养的野孩子截然相反。
所以当祁轩轻轻推开她房门之时,她没多心,只是奇怪夜深露重,祁轩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很快她就得到答案了:祁轩只是悄悄地坐在她床边,就这样望着她,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夜里静静地看她,什么也不做。
晞影阖着眼,只留一条小小的眼缝留意外界情况,她见这副模样,也不知今日的祁轩是怎么了。她只觉得祁轩很不对劲,那样的目光让她好难受。
就像他马上就要离开一样,就像他会让她孤身一人一样……就像他就要死了,却放心不下她一样。
晞影想睁开眼问他到底怎么了,却发现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怎么也看不清,怎么也触不到。
终于,她在满室熏香中睡过去了。
约摸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的功夫,祁轩才起身离开,木门吱呀一声阖上,声音很轻,却让迷迷糊糊的晞影听见了。
她想从床上爬起来,却重重摔到地上。痛死了……
但比起当夜更痛的,是第二天祁轩盗取铸剑所用万化鼎的消息。
晞影复活他,原本是因着旧情和些许愧疚不愿让他再卷入这场仙魔纷争,却不想又因为自己铸剑的私心又将他带入万化。现在的苏怀青知道前因后果后,会不会恨她?
苏怀青不知何时放下了手,睁眼便见晞影垂着眸子,卷翘浓密的睫羽遮掩了那双如画般美丽的眼睛,也藏住了方才一闪而过的温柔缱绻。
他很快猜出晞影在难过,可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跟着一起惆怅的苏怀青灵机一动,一计忽上心头。
“你干嘛!”被他的举动惊到,晞影忽地失声大叫,差点从池子边缘扑腾下去。
“我……”
“长老,你在里面吗?”隔墙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打断了苏怀青接下来的话。
晞影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转身就走。苏怀青见状,知晓师姑是真的生气了,急忙起身穿好衣服跟上。
门外是那天在马车上送别晞影的青衣女子。此刻她着一身紫色衣裙站在门口,看到后面匆匆忙忙衣衫不整的苏怀青有些尴尬,急忙低头道:“长老,掌门在门口等您过去。”
“好。”晞影应道,随即回头瞪了一眼终于把衣带系好的一脸无辜又充满稚嫩的苏怀青,咬着牙狠狠道:“师兄新收的弟子要在隔烟楼借住几天,你安排一下。”
苏怀青心底暗自窃喜,脸上却故作可怜道:“师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才怪!经过深刻的自我反省后,苏怀青得出结论:干得好!下次再接再厉。
他不是存心想和小师姑作对,但哪怕多得到一个白眼,他也不想让晞影郁结于心。
方才他终于明白与晞影初见时心底那股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了。那双眼睛太忧愁了,如同坠入海底的明月,虽光彩依旧却难掩倦容,如梦似幻,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苏怀青几乎忘记了下山时经历的一切,那双眸子却清晰地刻在他的心头,连带着那份悲戚化作一根刺扎在记忆里,让他空叹。
与其放任晞影郁郁寡欢,不如让他怒形于色。苏怀青觉得,方才小师姑瞪人的表情和平常那副温润却疏离的模样格格不入,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更何况,晞影的脸真的好软好可爱,像山下那户收留他的人家的小孩一样。晞影都快三十了,怎么能这么可爱……
看着他那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紫菱轻咳一声,暂时将苏怀青从脑海那些幼稚可笑的想法中拉出来。
他这才注意到站在对面已经无语至极的紫衣侍女,又看了看一旁已经黑脸的周晞影,连忙止住微笑装假正经。
“苏公子,我是六长老的侍女紫菱,跟我来吧。”紫菱行了个礼,转身带路。
苏怀青目送晞影走后便跟着上楼,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布局。隔烟楼和寻常居所不太一样,楼体高耸入云,自下向上呈宝塔状排列,但每一层所开的窗户却越来越小,等到了他住的第八层,窗外月光只能透过窗户稀疏地撒在墙上,整个廊道只能靠沿路摆放的灯烛照明。
楼内倒不是很阴暗,灯火万千,模糊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苏怀青向四周看了看,似是无意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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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姑娘,我师姑住哪一层啊?”
紫菱莞尔一笑,温婉道:“隔烟楼分为十层,第十层是间小阁楼,六长老平日歇在第九层。长老喜好清净,若是无事,最好不要叨扰她。”
“哦。”苏怀青点点头,出乎紫菱的意料,他倒显得并不惊讶,只接着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两位姑娘也睡在第九层吗?”
紫菱摇摇头,“长老不喜我们跟着,没有吩咐的时候,我们都在一二层待着。”
顿了顿,她又笑道:“苏公子,你对长老似乎很在意呢。”
苏怀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是我师姑,这次好心收留我,我当然心存感激了。话说紫菱姑娘年芳几何?家住何处?来万化多少年了?”
这个紫菱姑娘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际却弱而不靡柔而有骨,收拾屋子的动作利落干脆,答起话来也大大方方,丝毫不怯:“我今年虚度三十又八,原籍在山脚下的安业镇。十年前我父母双双亡故,我孤身一人被万化掌门收留,因天赋欠佳不堪入门修道,便一直跟在六长老身边侍奉。”
她语气温婉可人,回答不卑不亢,真让苏怀青有些刮目相看。照此看来,那夜的帷笠女子恐怕就是这位姑娘了。
可惜也是个苦命人……苏怀青想着想着,不禁有所怜悯,说话语气也温和了几分:“紫菱姑娘,我看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居然愿意留在这里当个普通的侍女吗?”
这话乍一听有些冒犯,实际却是他的肺腑之言。六长老一看就清冷孤傲难以靠近,做她的侍女恐怕也免不了磕磕碰碰,更何况隔烟楼人烟稀薄,闲暇时想找人聊天解闷都难,还不如下山找户好人家安度余生。
紫菱收拾床铺的动作顿了顿,叹道:“也不是我不想,只是我对男女之情从来无甚意思,还不如留下照顾长老。”
“长老虽严苛,对下人却还是不错的。诶……说起来,长老对公子倒也有所关照呢,以前隔烟楼从不让外人进来的,就连掌门都没借宿过呢。”
苏怀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师父没在这睡过,那衣服怎么来的?晞影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尽管疑惑重重,苏怀青还是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接着套话:“师姑确实对我不薄,下山之时也多有照拂,我还以为她对谁都这样客气。”
“哪有啊……”紫菱笑着摇了摇头,直接否认了这个说法。“六长老平日说话和和气气的,其实性子冷的很。莫说普通人了,就是待人接物最为得宜的掌门和她也没什么话可讲。”
“公子在这住多久?若是有空的话,多和长老说说话吧。长老刚才虽然愠怒,对公子却并无责罚,确实是偏爱了。”
“可……”苏怀青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由来已久的问题:“我们不过一面之缘,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长老想法向来异于常人,但是我想,可能和从前隔烟楼的那个侍从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