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弟子不算多,但等事情完毕时,窗外天色已暗。
天公不作美……晞影看着外面飘起的漫天大雪,暗自发闷神伤。她伤重未愈,大雪天若是不用灵力直接冒雪回去,定会发烧。
早知道就记得带伞了,可惜当时记错时辰匆匆忙忙差点赶不上大会。侍女又都去了如晦师父那处,此刻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周晞影正在思考到底应该拉下面子找迟修衡借伞还是放任自流地淋雪回去时,站在后面默默等候的苏怀青走了上来。
“长老,我陪您回去吧。”
刻意回避了苏怀青那过分灼热的目光,晞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找掌门有点事。你先回去吧,到了隔烟楼先等等,时间到了会有侍女给你安排住处。”
苏怀青应了一声,也不强求。本来他拜师也是为了和那个侍女接触,周晞影的吩咐反而暗和他的心意。
可是走着走着都到半路了,他又停下来了。
脑中的画面久久不去:那人独倚檐下,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身形单薄得像是要立马被风吹走,却依旧守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只为等一个只顾公事不顾她的人。
师父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他的小师妹啊!
大殿之上
苏怀青脚一跺,气上心头。一念之下索性不走了!
苏大傻子在怒气和担忧的加持下又沿着来时路走了回去,似乎忘记了他来隔烟楼的真正目的。
此刻,还在虚裕殿发呆等雪停的周晞影始终还是过不去面子这道坎。毕竟掌门师兄在里面登簿子,其他师兄弟也在,若是现在进去,自己估计免不得他们的一番嘲弄。
每次见面,总有几个嘴碎的拿她打趣,当着面拐弯抹角地说她德不配位。她心里虽不甚在乎,但彼此相见还是免不了不自在。何况每次都能看见迟修衡站在中间那若即若离若悲若叹的眼神,她也是受够了。
所以,还是站在原地等雪停吧。
“六长老!”看到眼前尚未离去的淡黄色身影,苏怀青内心不住欢喜,脚上也轻快了几分。
晞影回头,一眼望见后面那串雪脚印,顿时猜出了前因后果。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道,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同时也无悲无喜。
“我……”苏怀青一时语噎。被方才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的怒气裹挟着冲回来,他还真没想好说什么。
“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回来取。”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听上去还像模像样的理由,理直气壮道。
许是怕对方再追问下去,苏怀青心一横,继而说出了一句胆大包天的话:“长老,一个人走也是走,我……其实我怕黑,要不等您一块回去吧?”
联想到之前那个不太美好的晚上,晞影误以为隔烟楼草地上的那具尸体给对方留下了心理阴影,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走吧。”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向前走了两步,又道:“你现在已经是师兄的徒弟了,可以改口了。”
“师姑?”
“嗯。”一想到之前比她还大两岁的祁轩竟改口喊她师姑,她的嘴角就有点绷不住。见后面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晞影转头,收敛了几分笑意。“你怎么还不走?”
苏怀青已经被眼前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中了,自己都没意识到六长老一个无聊至极的笑容都能让他如痴如醉。“您……您不是要找师父说话吗?我可以……可以等的。”
“不必了,走吧。”晞影靠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比起你师父,我更不好意思让你等我。”
“啊?”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苏怀青就稀里糊涂的跟着对方走了。他身量挺高大,比带着发冠的晞影还高出一截,理所应当地帮着打伞。
伞面不够大,苏怀青又无所谓,索性全偏向了晞影那边。晞影是个女子,平日又老是生病闭关,自然受不得凉;自己不一样了,皮糙肉厚反正不会得风寒,索性就让让她了。
这倒与喜不喜欢无关,纯粹是道德感作祟。哪怕在苏怀青现有的认知里晞影的立场未知,还有可能是导致他失忆的罪魁祸首,他也不能看着对方淋雪。
天外一片漆黑,也难怪苏怀青会拿害怕当借口了。苍山雪满夜,积云增暮寒,天地清冷幽暗,万物失色难辨。
所以到了隔烟楼廊道的烛光下,周晞影才看清苏怀青那满肩的白雪和湿透的衣襟。如果说方才他的半途折返没能让她动心,那此刻她真的有些感伤了。
笨蛋祁轩,重生回来还是一样的笨。就算身体好不会得病,在大雪里走了这么久也会难受啊。
在匆匆而来的白萍震惊的眼光中,她帮着苏怀青脱下了外衣。
“愣着干什么,快去取艾草。”她对白萍说道。
白萍身为如晦安插在晞影身边的眼线之一,就算再懵懂无知也记忆超群,自然记得那晚的这个愣头青。她撅了噘嘴以示不满,却还是依长老的吩咐去了。
苏怀青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便是当夜的那个白衣女子。不过他可没有什么把妹的癖好,对于这种明显跋扈张扬的女子,他没什么兴趣打交道。
他的行李还没拿过来,故而忍不住推辞:“不用麻烦了师姑,我东西还没拿过来,先回去睡吧……”
“跟我进去,不然就永远别进去了。”晞影神色严肃,嘴角那总是带着的一抹笑意也无影无踪,很明显是认真了。
“师姑,我真没事。”苏怀青还是像个愣头青一样不顾气氛地推辞。他真的不想在这里洗浴,连件干净衣裳都没带。隔烟楼又全是女子,哪来的衣服给他换?
就算修仙的风格偏向中性男女皆可,先别说六长老这副一看就是究极洁癖人的样子,就她那小身板,自己也穿不上她的衣服。
谁知预料之中的震怒并未到来,晞影只是一言不发地拉着他的手进了浴池,似乎笃定了他不会甩开。
他确实不会主动放开晞影的手。小师姑的手温和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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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白腻绵长,手心温温软软的,就算有一两个练剑留下的茧子,握住也很舒服。
而且,晞影好像正在为他担心,他想。
“你洗吧,我去给你拿衣服。”晞影话音未落就转身离去,留下苏怀青一人在原地,酝踉已久的担心终是没有说出口。
没过多久晞影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套青色的便服。
许是浴池内的雾气氤氲双眼带来的光影迷离,或是热浪缭绕拨起心弦的意乱情迷,已经泡在药池光着身子的苏怀青好像发现,晞影的脸跟他一样,可疑地泛红了。
药水太补了,他要是再不说些什么,恐怕自己也要见红了。
“师……师姑……我恐怕穿不上这个……”
“这不是我的,是你师父的。”
“啊?”苏怀青的眼睛倏地一下就瞪大了,刚刚那点羞涩被扫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师父?他怎么会在你这洗澡!”
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周晞影只能在心里疯狂给师兄道歉。
倒不是她喜欢信口胡诌,只是总不能告诉苏怀青“你前世是陪我长大的竹马,被我师父弄死后我费心把你弄回来,这是你之前的衣服,我们从此各论各的”吧?
且不说当年的祁轩对万化法器心怀不轨,复活之后会不会贼心不死;再看现在各派局势早已不胜当年,波诡云谲下,她不想让现在这个傻乎乎的祁轩再搅到这趟浑水里。
所以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祁轩,苏怀青最好永远不要想起来。而偌大的万化只有迟修衡和她表面关系尚洽,只能让师兄背锅了。
“你师父借住过,很奇怪吗?”晞影不自觉地歪了歪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万化各长老间因公事或个人情谊借住他人地界也是合理之事,她这么说其实也无可厚非。
实际上,她和迟修衡貌合神离,看似亲密,实则中间隔着一条长河,谁也不会越界。可在苏怀青看来,这件平淡的小事却让他万分沮丧。
他原来还怀疑当夜那个帷笠女子会不会就是六长老,现在看来简直痴心妄想。小师姑和师父关系好到可以共浴汤池,怎么可能和他纠葛不清?
“哦,不奇怪。”他闷闷道。他才奇怪,师姑什么都没说就妄自菲薄她,自己真是比师父还过分。
不对!万一晞影不喜欢师父呢!自己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认为小师姑喜欢师父?
苏怀青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龌龊。晞影光风霁月,清朗守礼,就算普通弟子对她嗤之以鼻,就算失忆的真相遥遥无期,他也觉得晞影不该随意被人造谣揣测。
亲眼见证苏怀青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晞影心中疑惑。迟修衡和前世的祁轩虽然相识,但彼此并无冲突,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过节?
“你没事吧?发烧了吗?”晞影蹲下身,正要摸摸对方的脸,却又觉得于理不合,伸出的手又打算收回去。
苏怀青眼疾手快,主动抓住了对方的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