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怀青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在万化山了。
“怀青!你终于醒了!”和他同一届的外门弟子陆云川与他关系不错,在昏迷时一直照顾他,见他醒来后自然喜不自胜。他连忙将苏怀青从床边扶起来,兴奋道:“你好厉害!听长老说,你一个人帮了不少忙呢!”
“我?”苏怀青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实话说来,他那天什么都记不清了,脑海的画面还停留在抵达狭林镇的那个破烂客栈后被蝙蝠袭击的那一幕。
“对啊!”陆云川越说越兴奋,差点手舞足蹈。“长老说你天赋异禀,要不是你,她还觉得有点棘手呢!我看这次你一定能拜入师门的……”
“那她现在怎么样?”他打断了陆云川越说越来劲的发言,拧着眉问道:“长老她……她没事了吧?”
“嗯……虽说经狭林镇除魔一事,六长老的嫌疑没那么大了。但掌门还是罚她看管不严,闭门思过。听小道消息说她这次下山居然受伤了,掌门是为了万化的脸面才罚的……”
与此同时,余水台内。
“请师父恕罪,弟子知错了。”男子声音很低,态度也很毕恭毕敬。他跪在台前向纱帘后的人行礼,周围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只余身后雨声淅淅沥沥。
余水台是万化的禁地,就连长老也不能随意出入,其中原因却不为人知。
如晦祖师将万化门变成了天下第一仙宗,却因二十年前的仙魔大战受了重伤,不得不隐退修养。这是人们口耳相传的结局,与实际情况却大相径庭。如晦没有重伤,只是被困住手脚,再难重出江湖了。
可万化依旧是她的门派,坐镇的六位长老都是她的亲传弟子。迟修衡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万化掌门,却也只是听从师父命令行事。
就如当下,如晦明显对他私自放晞影下山的行为极度不满。她径自打坐,对面前兀自请罪的大弟子视而不见。
三刻钟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却问了一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喜欢周晞影?”
修衡皱着眉,十分罕见地迟疑了两秒才回答了师父的问题:“不喜欢……”
“我对师妹只有同门之谊,绝无非分之想。此次弟子放走晞影,只是因为晦明剑的魔气不足,似乎魔界比万化更方便晞影铸剑……”
“那你可知,放她回魔界无异于放虎归山。”如晦叹了口气,复又安慰道:“周晞影是上古魔族之后,惯会蛊惑人心,你被她迷惑也是情理之中。但身为掌门,你也该好好思量,如果她真的回去了,天下就会大乱。”
“师父,晞影她……”迟修衡有点听不下去了,居然和师父顶嘴:“她不会投靠魔族的。她毕竟是……”
“你够了!”如晦一声低喝,使得台下人连忙噤声。“迟修衡,我当了你这么久的师父,一直以来将你视如己出,今日你却为了她忤逆我。我看要思过的不只是周晞影,还有你。”
修衡几乎没有犹豫便伏地请罪:“弟子会自去领罚,不会有下次了。”
“罢了,你已为一派之首,就该事事为门派着想,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如晦顿了一刹,终是说道:“你去看看她吧,别让她闹脾气。顺便试探试探这次下山,她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是个废物。”
“弟子明白。”
走出余水台时已是深夜,天气不好,山上温度低,竟开始下起鹤羽般的细雪。他下意识想回掌门的凌云阁休息,但一时走神,竟直接到了晞影的隔烟楼。
隔烟楼占地很广,却很冷清。在如晦的六个亲传弟子里,晞影年纪最小,又从未参加过什么宗门比试。为了安心铸剑,也为了守住晦明和万化的秘密,她不近人情,也少有应酬。因此门前寂寥,空无一人,连守夜的弟子也没有。
迟修衡不动声色地推开殿门,一步一脚印地上了楼,走到了最高的第九层。
晞影正在打坐修养。她闭上眼时面容很温柔恬静,少了几分醒时的八面玲珑。迟修衡知道她因药理反噬受了伤,也不打扰她休息,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脸。
那张妩媚又清纯、高冷又淡雅的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
他看向对方微颦的眉头,心下默叹。晞影为了铸剑损耗了元气,加上如晦师父用药封住了她的经脉,她的身体一直欠佳。可狭林镇虽饱受魔界侵扰,寻常魔物也不至于让她伤的这么重。
晞影对他和如晦明显隐瞒了什么,那或许就是晞影没有选择一走了之的原因。
迟修衡垂眼,眼底晦暗不明。他第一次违抗师命放走晞影,除去顾全大局外,也有自己不可言说的一点私心。
他不想看见晞影这样蹉跎年华了。哪怕晞影不说,迟修衡也明白她不想留在这里。与其相看两厌,索性放她离开,离开这个让她一直伤心的地方。
小时候的晞影很乖,但还是会因为难过偷偷掉眼泪。那时的迟修衡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因为父母在大战中双亡,无处可去的他便留在了万化。修衡心思细密,很受如晦喜欢,不久就成了如晦的第一个徒弟,常常被派到荒无人烟的隔烟楼送东西。
因为如晦的嘱咐,他知道晞影是魔族后代。从知晓这件事后,他也就不太喜欢晞影。
可是仔细想想,晞影做错什么了?如晦说什么就是什么,晞影一样不敢反抗。小小的青团子只敢趁着没人的时候哭,被他无意间发现还会可怜兮兮地跑开,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晞影学会了隐藏情绪,就算在他面前也是喜怒不惊。他知道晞影不是故意和他置气,只是疲于应付师门,索性做个面瘫。
晞影不开心,那为什么不一走了之?迟修衡不相信什么师门情结,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晞影所说的那个外门弟子。晞影回山后对他赞赏有加,难道只是因为这个人天赋异禀?或是魔族的计划临时有变,这个弟子是他们派来的细作?
迟修衡思虑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周晞影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晞影的睫毛长而卷翘,很好地掩盖了眼中的朦胧与痛苦。她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将清瘦却不羸弱的身体衬得风姿绰约,冷汗打湿了鬓角,倦意却温柔了眉眼。
“还疼吗?”迟修衡斟酌再三,最终出口,却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
晞影摇了摇头,她不想和师兄多说什么。她自认为自己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阁之人,可有时近之易伤,爱之易散,还不如画地为牢。
但师兄不明白这个道理,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殊不知于她而言,无论是谁,对她示好都不如冷漠以待。
“难受吗?要不要喝茶?”毫不知对方心中所想的迟修衡为她拢了拢略为凌乱的秀发。
“师兄,师父想说什么?”晞影不想和他似是而非,索性一言捅破天窗。“师兄不必可怜我,我本就身不由己,走到如今无怨无恨,对师父和师门也只是心怀感激……”
“你在说谎,小晞。”迟修衡今天居然一反常态,不再做他的古板掌门了。“你为何不离开万化山?你明知道我的徒弟……”
晞影被他这一句问得终于清醒了几分,她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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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笑着追问道:“师兄,您是在兴师问罪,还是明知故问?”
“小晞,你……”迟修衡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如晦对他的潜移默化让他对晞影潜意识里有些偏见,在他看来,晞影的反应无疑是做贼心虚,他们刚刚缓和的关系也被打碎。
“你是因为那个外门弟子才留下来的,对吗?”
“师兄既然已经派人监视我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晞影不依不饶道。迟修衡性情中和,待人亲切,却唯独对她若即若离。
她讨厌这样的忽冷忽热,更讨厌师兄的表面关心,可迟修衡为了那可怜的道德感,偏偏在她身上屡试不爽。
“你……”
可能是忍不住了,一向自若的晞影还是咳了两声。迟修衡亲眼看到她掌心极力掩饰的帕子上留下的血,艳丽的颜色在苍白的布帛上格外明显,宛如窗外那开得正盛的红梅。
迟修衡不再多言,拉住对方的胳膊便开始把脉。不把不要紧,一把真的让见多识广的迟师兄吓了一跳:晞影的身子还比不上五六十岁的老妪,难怪师父要骂她是废物。
世人称赞如晦祖师管教有方,座下出了两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但只有迟修衡自己知道,师父教出来最好的徒弟不是他,也不是三师弟,而是在外人看来名不见经传的周晞影。
如果师父没有给她下药,如果她没有被迫铸剑,晞影也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成为世人口中难得一见的天才。可现在,她却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不再波澜不惊。
面对师兄那堪称凶恶的目光,晞影只是无所谓地摇摇头,又可怜巴巴地抿嘴道:“它自己这样的,你们又不管我。”
为了击退那头凶兽,她花了六成功力,也被如晦下的蛊毒反噬了六成。加上后来用血契硬撑着封住了苏怀青和她有关的所有前尘记忆,身体不堪重负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虽是无心之举,但却说的颇重了些。如果说前一句还让迟修衡火冒三丈,那后一句则让他如坠冰窟。
迟修衡心头一酸,主动握住了晞影依旧冰凉的手。
“小晞,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周晞影终于感受到了对方手心的温度,师兄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滚烫,就像小时候牵着她出门,偷偷给她买糖葫芦吃一样。
可是那太烫了,烫到容易将她灼伤。后来的迟修衡拜如晦为师,成了她的大师兄后,就再也不牵她的手了。
“师兄,我从不怨你,师命不可违。”
晞影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自己别样的情绪。迟修衡一向对师父言听计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都无可奈何,谁也怨不了。
“那……你便好好留在万化养伤吧。铸剑的事,我再想办法。”他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有接着过问想什么办法,迟修衡也没有过多纠缠。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这种微妙的气氛。
师兄临走前,晞影好似漫不经心道:“说起来,万化新一届的拜师大会也快了吧。”
迟修衡的脚步一顿,想起了那个疑点重重的弟子。
“你想收徒吗?”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晞影,许是试探,许是关心。
“我不想。”晞影满不在乎地说道,倒是打消了迟修衡心中的几分疑虑。“铸剑之事一日不成,我便不会出世。至于收徒一事,只能劳烦师兄了。”
修衡轻轻摇了摇头:“随你好了。只是夜里孤冷,记得多照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