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一个春夜，万籁俱寂，空山新雨。
“小晞，这是师父让你修炼的功法，需要你闭关了。”迟修衡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冰冷疏离，凛如冬雪。
他将那本泛黄的古籍递给了晞影，却没有一走了之，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似是欲言又止。
此时的晞影只是简单地束了个高马尾，脸上带着少女未脱的稚气，但眉眼间已沉静内敛了不少。她一眼便看出了师兄的犹豫，关切又不失礼数道：“师父待我不薄，我不会辜负她老人家的，师兄不必为难。”
修衡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愁容不减更甚，终是鼓起勇气道：“小晞……再过两天是你十九岁生辰，你想要什么？师兄可以从外面偷偷带给你，不让师父知道。”
晞影似乎没料到他心里想的是这件小事。毕竟修衡师兄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除了师命和修行外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也是因为这点师父才让他传话，就是防止自己不服管教，买通旁人私跑出去。
晞影只是怔愣两秒，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和悦神色，拜谢道：“师兄言重了。师父养育之恩难报，我又岂敢妄想其他？何况师父三令五申不许我接触外界，不过也是为了我能静心修炼，我没什么想要的。”
迟修衡听了这番极为客套的说辞只得作罢。况且他对师父敬畏有加，师父不准晞影外出，也不准她接触任何新奇玩意，他就不能违抗师命。
只是晞影都要十九岁了，还从来没见过隔烟楼外的东西，他有些心疼不忍。
大战方休，师父说晞影体质特殊，世间唯有晞影可炼出晦明剑以救苍生，为了大局，也只能委屈她了。
“功法易走火入魔，你小心为上。”思索良久后，他还是变回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大师兄，公事公办地嘱托了一句，便匆匆忙忙地拂袖离开。
晞影目送师兄走后，便坐回静室中央。她正要打坐养神，只听后面一声声极细微的呼唤传来：
“阿青，阿青？”
晞影几乎是在听清的一瞬间就离开了蒲团，推门而去。她脚步愈来愈快，束好的青丝随风飘扬，淡青色衣袂纷飞，张扬恣意。
“阿轩！”
来人一下就抱住了冲过来的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悠扬。“你轻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晞影把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开心。“我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没有，我不会走的。”祁轩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一路往上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脸。晞影又瘦又高，但脸颊两侧的皮肤温温软软的，捏起来相当顺手。
“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晞影眨巴了两下眼睛，活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什么东西啊？不许逗我玩！”
“你听。”他笑道。
几下猫叫声在角落深处响起，晞影会意，绕过祁轩，从背后的小竹篮里抱出来一只淡色小猫，仔细看皮毛还泛着淡淡的浅青色。
”好可爱！”晞影摸了两下猫毛，小猫很温顺，一点也不怕人，还主动把头往她的手上蹭，大大的鹿儿眼中满是享受。
“你看它像不像你？”祁轩摸了摸晞影的发丝，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记得我们初次相见，你好怕生，死活不敢出来见我……”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尴尬。“要不是你追着猫咪冲过来，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找到你了。”
“你还记得那次啊？都怪你，害得我被师父发现……”
“只是，师父现在还是不让我养猫的。”晞影把猫放回了篮子里，脸色忽然变得郁闷，落寞染上眉梢，覆上几层孤寂。
“她管的很严，你知道的……”
祁轩的眼神有些失落，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就藏起来啊，不要让掌门看见嘛……求你了，我好不容易在山下给你找来的……”
晞影朝他机灵地笑了笑，明媚如阳。”我知道，阿轩，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永远拒绝不了你。”
祁轩看到后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他把唇凑了过去，却只敢吻上她额间发丝。他知道晞影不会拒绝，可男女有别，晞影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他不能逾矩。
但相伴十载，他太爱她了，如果再不靠近，余生就没有机会了。
尽管如此克制，他这大胆的举动还是吓到她了。
晞影被软禁长大，从来不懂情爱是什么东西，更不明白好友突然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这是她十九年来从别人那里得来的第一个吻，哪怕只是吻了她的青丝，也足以让她兵荒马乱。
此后的许多年间，晞影常常回忆起那个极度青涩的吻。它没有技巧，没有心机，没有俗人的色欲，只有少年为数不多的真心。可惜真心只有一点，余下的都是算计。
在无数个午夜，她都会梦回那天的夜雨。痛苦反复袭来，让她永远铭记。
那晚，晞影跪在高大辉煌的殿前，第一次不顾体面地去找师父，求那个女人放祁轩一命。
可她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冷的真相。
祁轩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十几年的陪伴是假，对她的好也是假，一切都是假的。可她天真地相信了。她相信祁轩不是因为晦明剑才留下来的，不是因为晦明剑才和她做朋友。
尽管如此，晞影还是固执地求师父能不能饶他一命。
如晦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刺骨。晞影受不了这种眼神，被她看得有点反胃，却依旧不肯后退。如果自己现在走了，如晦真的会杀了祁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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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忍受祁轩的背叛，可她同样不能眼睁睁看着祁轩去死。
如晦终于走下高台，顺手捏起她的下巴。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抖得很厉害。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抖了，可是根本无法掌控这具躯体。
女人凑得很近，比起记忆里的模样，她年纪更大了，眼角增添的皱纹却多了几分威仪。望着那双被雨水氤氲了的凤眼，她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叫做厌恶的感情：
“周晞影，你不该跪下，尤其是为一个不忠的奴仆跪下。”
剩下的事情她忘却了，无休无止的修炼和闭关让她不自主地忘记对他来说太过痛苦的事情。可是想要猜到也很容易，以如晦的性格，她肯定会当着晞影的面杀了祁轩。
晞影在雨里跪了一个晚上，得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有一地破碎的回忆。
如晦在她九岁时把祁轩送到她的身边，却在她十九岁时夺走了祁轩的生命。或许她活该孤苦伶仃，他们只是被她连累，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其实她远没有旁人看来的那样冷漠。冷漠源于坚强，她不觉得她从十九岁里走出来了，她只是永远被困在了那个充斥着谎言与背叛的雨夜。
哪怕祁轩已经被她复活，她也认为自己罪孽不可恕。祁轩背叛她是罪人，她背叛了自己也是罪人。
“故人是爱人，还是仇人？”寻遥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
“爱与仇有什么区别？”晞影抬头，望向那延绵翻涌的暮云，似是自言自语。“就像善恶，又有何区别呢？”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魔族也好，仙门也罢，都是为了铸成晦明剑才愿意收留自己。
晦明兼具仙魔二气，此时两族大战方歇，各派虎视眈眈，晦明的铸造自然会招来魑魅魍魉，当年祁轩也是因此才留在她身边。
为了这把剑，如晦将她软禁监视了二十年，魔尊派人威胁抹黑她，她最敬重的师兄疏远她，她最亲近的朋友背叛她。所谓善恶两道，手段和目的大差不差，又让她应该相信谁？
“爱恨确实不分你我，所以你都杀了就好了，何苦耿耿于怀？”寻遥有些不解，在他那可怜的认知里，这两者似乎都与死亡密不可分。“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悲伤，可一点也不像你。”
苏怀青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难道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吗？一点没有礼貌的傻大个，没看见人家正伤心么。
但周晞影怎么这么悲戚？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惹了她？
他并未察觉到自己潜意识里的偏爱，正想继续支颐听闲话，却不想刚好碰到了头上枝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足以引起不远处两人的注意。
苏怀青暗觉不好，一个翻身打算逃走，却被寻遥闪身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