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时正值冬日清晨。山上寒露为霜,白雾缭绕,晨曦尚未冲破那重重云霭,四周温度低的可怜。饶是如此,苏怀青也只是老实地站在马车旁等候,却不曾料到自己背后何时出现一个轻盈人影。
怀青立马朝那人主动行礼,他低头望着地面,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青色素履;缓缓往上,忍冬纹的竹青衣裾和月白色的大氅交相辉映,一尘不染,温和淡雅,在一片苍霭中格外超然挺脱;抬起头,他的眼神正好与对方的目光相撞。
晞影面对他这挑衅一般的粗鲁观望时也不慌不恼,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先开口说话。
那双眼睛漂亮极了,如同美玉般万年难遇。瞳孔幽深莹润如美玉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如新月出云,就算眼下有淡淡的黑影,也不影响这双秋水的韵律。
苏怀青忽然莫名其妙的认为,他频繁梦见的那个人影或许应该有这样一双秋水,如轻云遮月,似流风回雪,可望不可即。
“怎么了?”周晞影终于开口问道。似乎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她神情有些疲倦,音色略为沙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苏怀青不自觉地又低下了头,却忍不住往上瞄,看到对方的脸色依旧平和温雅才放心下来:“我就是觉得您看着眼熟……”
晞影浅笑一声,不再追问,转头便自己上了马车。
跟在后面拿着包袱送她离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交领衫的女子。苏怀青猜想,这应该就是当时戴着帷笠的青衣人。
这女子的气质也算清新脱俗,仔细感受下来,确实与当晚的帷笠人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长相虽然标致温婉,却没有当夜让人一见倾心的朦胧美了。倒是那个一直托病不出的晞影长老确实有几分颜色,这么对比,侍女似乎并不突出了。
所以,失忆前的自己真的喜欢青衣侍女吗?为什么今天看到她时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被自己的想法困扰,苏怀青转身上马。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帷笠下的人会是这个看上去更绰约的长老,可相比之下,他宁愿笃信自己喜欢的是侍女。
原因无他。哪怕失忆了,他也坚信自己不可能见色起意,何况脸又不能当饭吃,就算周晞影长得再好看,也架不住她声名狼藉的不争事实。她一无所成,要么真的空有虚名,要么就是扮猪吃虎。
这次下山名义上是去狭林镇除魔行道,在普通人的眼里却是长老在自证清白。周晞影有没有私通魔族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今天反正九死一生。要么他们两个被魔族打死,要么他被她联合魔族打死。
月出东山,日沉沧海。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小地方。
这个镇子荒荒凉凉,就连镇口的草木也是陈腐多年,在阳光的闪耀下死气沉沉。位置说巧不巧,刚好处于仙魔交界的地带。
据说二十年前的仙魔之战彻底损伤了小镇的元气,现在镇子里也没有多少人,连几间像样的客房都拾掇不出。
但身为长老的周晞影对客房内灰扑扑的环境没有任何嫌弃或不满,甚至连随身携带的行李都是自己收拾,让随行的苏怀青都有些惊讶。
周晞影不是有两个侍女吗?如果说是因为此行太过凶险才选择不带侍女,那这收拾的动作未免太熟练了吧?她不是一直隐居很少下山吗?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呆。正打算离开走廊时,一群长得膘肥体壮的蝙蝠不知从何处出现,忽地一下掠过屋檐,直朝他面门而来。
苏怀青左躲右躲才好不容易避了过去。等到尘埃落定后,他寻着蝙蝠飞走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周晞影休憩的客房。
苏怀青不动声色地绕到门外躲藏好。等到日月在天空之中交汇,天色逐渐昏暗淡然,他才见对方掩扉而出,匆匆离去。
苏怀青眼神一黯,表情明灭不定。他心中似乎已有了答案,却将信将疑不愿笃定。为了证明,他悄然跟了上去。
但掌门大弟子的惨状犹在眼前,他不敢冒失,只是偷偷跟在后面,还不忘随处掩盖自己的痕迹。
直至来到一处荒凉的野地,周晞影的脚步才堪堪停住。她解开身上的大氅系带,露出宽大衣衫也掩盖不住的窈窕身姿,将手中的大氅直向后面苏怀青的方向砸去。
苏怀青只当她发现了自己,出于本能闭上眼躲开。再睁眼时,一抹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将晞影故意甩去的毛氅稳稳接住。
来人向前两步靠近晞影,拉开的角度让苏怀青看清了他的面容。那人长相虽然很清秀,眉眼细看虽没有那样出挑,倒也与晞影有几分相似,只是莫名多了几分狠厉。
苏怀青不解,这人是她亲戚吗?自己怎么从来没在万化见过?
“狭林镇的事,也是你派人干的?”晞影神色难得肃穆,眉头紧蹙。
“我好歹是个魔族的皇子,哪有那么闲。”男子靠近,用手轻拨晞影鬓边碎发,被对方打掉后依旧笑嘻嘻道:“不过你若是开口求我,我一高兴就帮你摆平了呢……小影,我们是一家人,不要把我们想的这么卑劣。”
“父亲很想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来陨神殿?”
陨神殿,魔族历代皇室最金碧辉煌的宫殿。周晞影怎么会和这个扯上关系?
他以为周晞影最多是勾结魔族攻打万化的细作,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
晞影还是冷着脸不想搭理他,说出的也话没有什么温度:“你说的倒像个正人君子,拜你所赐,师兄现在怀疑是我杀了他的徒弟。哥哥倒是痛快了,却让身处万化的我如何取舍?”
“哟,你还心疼上了,”男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承认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的徒弟为什么死,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藏在你身边的细作,既然没有什么能力,就不要再飞蛾扑火……”
“噗”地一声,流光剑应势而出,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直接架在了寻遥的脖颈上。
苏怀青差点没叫出声。就算他没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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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根本不识货,也能看出这剑的不凡之处。
周晞影果然不是普通人。可是这魔族的公主居然这么能忍,被人当成废柴长老都没大开杀戒,恐怕不只是当个细作这么简单了。
等等……不对啊。按照常识,魔族与人族道法不通,所用宝剑只能借由魔气凝铸而成。而周晞影手上这把剑修长明亮,清光夺目。看着这把剑,他总觉得对方和魔族这个词边都不沾。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剑圣,如晦老祖把她教的很好,这么不显山露水,还这么能忍。
“寻遥,嘴巴放干净点。”周晞影执剑靠近,与对面不过相距数尺,略带威胁的话语与平日表面的温柔可欺大相径庭。
“如果你再这样一意孤行,比起晦明剑的消息,父亲下次会先收到你的死讯。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也是魔族,不会顾及所谓手足之情。”
寻遥笑得却更灿烂了,他抚上了晞影那只白皙细嫩的手,然后猛地抓住。
“小影,这么生气做什么?就因为一个疑你的师兄,你就要和你的亲哥决裂?”他一步步走近,几乎离晞影的鼻尖只剩一寸距离。
即使声音不大,苏怀青还是听清了他话里赤裸裸的恶意:“我忘了,你和迟修衡青梅竹马,自然忘不了他。”
晞影不说话,只是冷眼看他,嘴角还带着一抹弧度不大的嘲笑。
不知为何,苏怀青从那双昳丽却淡薄的眼里看到了薄凉,看到了嘲讽,也看到了无奈和绝望。
他的头突然很疼,不知名的画面在他脑中铺卷开来:瓢泼大雨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撕扯着,哭喊着,纠缠着,可还是被人推开。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回到现实,他就算再蠢也看出来了。这位六长老对掌门和万化的感情恐怕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好,他甚至在晞影的眼底看到了若隐若现的恨意。
对面的寻遥也觉察到了不对,立马换了个话题:“你的掌门师兄既然早就知道你的身份,那这次放你下山除魔,恐怕是让你回魔界吧?他居然还会帮你?”
晞影收回了剑,流光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她指尖。
“他不是帮我,是晦明剑铸不成了。剑的仙气过剩,魔气不足,连着我最近也懈怠了许多。我可以回去,但你要帮我给万化一个交代,我要诈死。”
“可以。”
“还有那个跟着我来的愣头青,昨天让他撞见了一点东西。我不方便动手,却也不用害他性命。你顺手把他的记忆抹掉后,就打晕放走吧。”
躲在暗地偷听的苏怀青听后心里有些惊诧,难道他的记忆就是这样没的吗?
寻遥干笑了两声应下:“好。”
“但你之前不是死活不肯来魔界吗,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周晞影不发一言。就在寻遥认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可在苏怀青听来,这两句话却好似沉淀了岁月的忧伤:
“故人回来了,我在万化的孽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