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青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修仙界。
他觉得那些人都好蠢。他们押上自己的一切,到头来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比如现在。他看着阁前这具污血未干的尸体,一时陷入沉思。
自己失忆前是不是也差点被人杀了,然后像这样被抛在荒地里?如果没有失忆,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会不会是他?
要不是因为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苏怀青才不会费尽心思报名万化门的考核,然后给这些不食烟火之人当免费苦力。
那个好像叫“外门弟子试炼期”,说得好听,实则就是帮他们值夜罢了,就这扫地打更的名额还要靠抢呢。
不过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都能被随意抛尸,看样子和小胖他们说的没错,万化门内部确实不怎么太平。
难怪他这个没背景没势力的都能进山,值班撞见这个几天前还有说有笑的大师兄,不过对方看起来不太好就是了。
他蹲在原地,正考虑要不要装作没看到偷偷走开之时,附近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循声望去,光与影交错间,两个身姿娉婷的女子映入眼帘。一个白衣妩媚,哪怕朦胧灯火都掩饰不了她的娇嫩清纯;一个青衣绝尘,戴着一顶朴素的白纱帷笠,身姿绰约,却看不清面容。
他只一瞬就想起了隔烟楼除六长老外唯一在这生活的两位贴身侍女,理所应当地把她们对号入座了。
只是天确实太黑,灯火又太暗,苏怀青没有注意到青衣人裙摆下的衣饰绣纹,上面的繁复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侍女能有的。
露脸的白衣远比那个戴着帷笠的活泼,她上下打量了两眼愣愣的苏怀青,便隔空喊道:“喂,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做什么呢!”
苏怀青心里七上八下。最近传言四起,大家都在议论万化六长老疑似勾结魔族出卖万化,如今在她的地界上发现了这种事,任谁都不会波澜不惊,何况他这个还未入门的普通弟子呢?
换句话说,如果真是六长老周晞影杀了万化的弟子,趁着事情还未闹大,再蠢的人都知道通过灭口来息事宁人。
白衣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嘻嘻地上前两步想要动手,却被青衣一把抓住手腕。
帷笠下的女子隔着纱未言一字,但白衣女子像是心领神会般收回了手。苏怀青呆站在原地傻傻观望着,带着帷笠的青衣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侧目向他看去。
隔着轻纱对视的那一瞬,苏怀青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像极了失忆后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黑影,如影随形却又缥缈难及。
对视的一刹那,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一瞬而过。那个青衣人的背影若隐若现,笑声如春日最缱绻的蝴蝶,穿越尘埃向他而来。
可他们相距甚远,隔着前世今生,如同此刻隔着朦胧纱影相望的目光般遥不可及。
“青衣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话语随着心动即将破土而出,却硬生生被打断。
“你想干什么!”白衣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毫不客气。“你这眼神怎么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没事就赶紧滚,隔烟楼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
苏怀青终于悟出了不对劲。面前两人同为侍女,白衣这么跋扈张扬,怎么刚刚却愿意听青衣的吩咐?她方才说话语速急促,似乎刻意不想让他和对方过多交涉。
联想到刚刚的那个对视,苏怀青几乎可以肯定,隔烟楼的这个青衣女子和失忆前的自己绝对有什么关系。
可来者不善,他得尽快离开。但哪怕这个女子和他本就纠缠不清,哪怕那段失忆前的过往苦不堪言,终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频繁入梦的背影。
目送这个外门弟子走后,白衣女子才复开口,只是语气显然谦卑了许多:“长老,就让他这么走了?他明显知道了什么。”
“不然呢?”那人声音温润如玉,袅袅清越。“就算他发现了秘密,也有掌门师兄挡着。”
她顿了一下,又道:“况且这小子那么傻,连我是谁都看不出来,没必要对他动手。”
“可死的人是掌门亲传弟子,就算真的不是您动的手,掌门难保不会对您心生芥蒂。”
“所以我去求他了。说起来,十年前我们就疏远了,只望他还能念在旧情不再追究。”
“十年前?您说的是当年那个……”白衣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似是不敢说下去了。
青衣的语气仍旧平淡如常,说出来的话却风牛马不相及:“你需要效忠的人是师父,不是我。你只管尽你的本分,别的不要插手,我不希望看见第二个他。”
白衣女子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周晞影在六位长老中年岁最小,外人看来软弱可欺一无是处,实际行事却心狠手辣。自己奉命跟在晞影身边侍奉也有十年了,却仍旧没有让她戒备稍减。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被匆匆带到这座孤冷至极的高阁,那时的晞影还不是一方长老,远没有现在这样淡然自若。
她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晞影那副连女子看了都会为之倾倒的容貌,也是因为那天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晞影全身都湿透了,头发也被雨水打成全湿,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没敢抬头,却在无意间与晞影对视的一瞬里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淡漠。
那时她才从大师兄口中得知,当时的如晦掌门和晞影的师徒关系并不好,而她偏偏是如晦指派监视她的侍女。
没成为长老之前,再受宠的亲传弟子是不会有任何侍从的。但晞影有,很早就有。
她知道晞影从小便被掌门安排在这栋高楼里,还有一个侍从陪着读书。但那天似乎发生了意外,她和另一个侍女被急匆匆地叫来在隔烟楼住下,之前那个侍从却不知所踪。她猜想,那大概是晞影如此反常的原因。
晞影的心思比现在更浅,不悦与防备都摆在脸上。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谁喜欢一个自小把她囚于高阁的人呢?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晞影几乎从不反抗,唯有一次就是她来到这里的那个雨夜。她心里清楚不能主动提起这件事,也猜到那跟已经主动退位的如晦祖师密不可分。
因为自那之后,晞影和她本就不和的关系更加僵硬,性格也更加高冷不定。她几乎不再出门,甚至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即使自己的大师兄继位新任掌门,她也称病没去观礼。
不过晞影最近似乎心情不错,这还是十年来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当年往事。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另一边,已经跑出二里地的苏怀青一刻都不敢耽搁,生怕那两位突然反悔把他就地正法。他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外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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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看到这里人山人海才放下心来。
他此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掌门弟子惨死的事情究竟会不会传出来?那两个女子又为什么会放过自己?
联想到明天的外门弟子考核,他忽然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了。难道是想借考核来除掉他?虽说弟子考核出意外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如果要他的命,现在偷偷摸摸动手不是更方便吗?
除非……这件事真的和自己失忆有关,尤其是那个带着帷笠的青衣侍女。
他的脑海里想起刚刚那双与他隔纱对视的眼睛。其实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本能地认为那应该是个绝世美人。传言六长老性情高冷难以捉摸,自己该不会是因为和六长老的侍女偷情才被她打成失忆憨憨的吧?
直到第二天,苏怀青依旧没有听到关于大师兄的只言片语,只是有消息灵通的弟子嘀咕,说六长老因为最近的流言即将下山除魔证道,这一届入门考核的弟子也会随机选一个跟着去。
谁都不想踏这趟浑水。且不说周晞影到底有没有私通外族,光是除魔这件事,就不是他们这帮连灵力都没测过的外门弟子所能把握的了。
就算有长老帮衬,万化又有谁不知道六长老病骨支离朽木之质。身为天下第一仙门,万化的每位长老都各有所长。唯独周晞影数十年来名不见经传,天天闭门不出,更像是个硬塞进来的关系户。要是和她一起下山,谁保护谁还说不定呢。
这个消息虽然不一定确切,但确实荒唐,看起来毫无道理。
坐在一旁的苏怀青听他们说说笑笑插科打诨,倒觉得也并非毫无可能。他虽然对于这位陌生的长老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觉得对方真的一无是处。相反,他倒是认为六长老肯定在隐瞒什么,也许就和惨死的大师兄有关。
隔烟楼虽然清冷,所需用度却与其他长老最繁华的地界别无二致,足以看出掌门对这个师妹的偏爱。六长老这次很有可能是借下山之名行灭口之实,毕竟当时侍女放过了自己,这个病秧子长老可不一定。
果然如他所料,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更加确定的消息:万化真的派他和六长老一起下山去狭林镇除魔。
同批的外门弟子或惊讶或唏嘘,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他们都觉得苏怀青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只是……他自己也这么想。
六长老这番动作,就不怕他把事情闹大鱼死网破吗?也是……苏怀青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一个没背景的草根弟子,拿什么对抗第一仙门?
随便吧,荒山野岭路,何处皆孤坟。早死晚死都要死,反正看万化这局势,没准失忆前的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呢?
前几天躺在万化山脚下醒来的他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也记不起来,就连现在这个名字都是随口而出的。
他一无所有,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只下意识觉得失忆和万化门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却分不清这样想的原因。唯一与过去有关的,恐怕就是醒来时身上挂着的那半枚泛着温光的玉坠。
那块坠子被一分为二,边缘的划痕十分明显。砍断坠子的人手法不怎么高明,留下的刻痕即使历经岁月洗刷依旧明显。
所以,这坠子大概率是自己很早之前切断的。那另一半在谁手上呢?是那个与自己有过瓜葛的青衣侍女吗?
所以,他们相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