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在联络处待了三天,把方秀的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乌图的练习本批注了半本,老孙头灶台上的调料罐按精确比例重新贴了标签。第四天一早,他跟周行远说,想去通州码头看看。
“看什么。”周行远正在整理北境粮草调度单,头也没抬。
“看人,看船,看货,账册上写的粮价和码头上实际的交易价格是不是一致,乌图练习本里提到的船工号子有几种调子,老孙头用的腊肉是从码头哪家铺子买的,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品。”君临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你在通州这么久,从来没有逛过码头集市。”
周行远放下调度单,看着君临。君临今天穿了方秀新给他做的一件浅灰色长衫,头发用黑色发带扎成高马尾,和昨天一模一样。衣领上沾了一小点糊糊印子,是老孙头早饭时不小心溅上去的。他伸手把那点糊糊印子擦掉,说行,今天带你去逛集市。君临低头看了看被擦过的衣领位置,问擦干净没有,周行远说干净了。
通州码头逢五有集,今天是初五,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日子。运河沿岸的船工号子声和码头挑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刚出笼的馒头香、还有腊肉铺子里飘出来的烟熏气。君临站在码头入口处,淡金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把整个码头的布局扫了一遍。他指了河面上的漕船,报出每条船吃水深度对应的载重量;又指了码头边堆货的仓库,根据货物堆放的高度算出周转周期。他听出货郎担子里的铜铃有两种,一种是黄铜铸的空心铃声音脆,一种是紫铜压的实心铃声音沉,小贩用这两种铃铛区分不同的货品种类。
周行远走在他旁边,手搭在腰间匕首柄上。他来过通州码头很多次,早就不会特意去看这些东西。但君临每发现一样新东西都会转头告诉他,语气平稳,内容精确,他也就跟着一样一样看过去,第一次发现码头的青石板上磨出的凹槽是挑夫几代人踩出来的,也是第一次注意到粮商和盐商挂的幌子颜色不一样。这些细节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走到码头西边的杂货摊子前,君临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物件,铜镜、木梳、发带、荷包。他的目光落在一枚银质发扣上,发扣是很简单的素面云纹,边缘打磨得极光滑,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见有客连忙站起来招呼。君临拿起那枚银发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云纹边缘的打磨弧度。
“这个是手工锉的,不是模具浇铸。锉刀每一下的角度都能摸出来。”他把发扣递到周行远面前,指了指发扣内侧的锉痕纹路。
周行远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是实心的足银。他问多少钱,老妇人说三钱银子,不还价。他把发扣放回摊子上,说二钱。老妇人说二钱八,他说二钱五。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君临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说二钱五就二钱五,这发扣是你旁边这位公子先看中的,就当交个朋友。周行远付了银子,把发扣递给君临。
君临接过发扣,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把发扣别在自己马尾根部。银色发扣在黑色发带上贴得端正,云纹正好对着正后方。他别好之后转过身背对周行远,问位置正不正。周行远伸手把发扣往左挪了半寸,说现在正了。他收回手时指尖擦过君临的发丝,皂角的气味被正午的阳光晒过之后变得更淡更暖。
君临没有回头,他抬手摸了摸发扣的位置,然后说周行远的手指温度比发扣高。周行远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君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码头东边是食铺集中的区域,老孙头平时买腊肉的那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君临站在队尾观察老板切肉的手法,说他的刀功和老孙头比起来偏厚,但烟熏时间更久所以味道更足。他建议以后腊肉从这家买,切片由老孙头自己切,这样能兼顾风味和口感。旁边的馒头铺子刚出笼一屉白面馒头,蒸汽腾起来糊了君临一脸。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然后说蒸汽温度比体温高一点三倍,馒头皮的弹性系数可以从蒸汽扩散速度推算。周行远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说吃个馒头不用算弹性系数,君临说明白了,然后指着那屉馒头说想要一个。
周行远买了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君临。君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之后说馒头发酵时间比老孙头的短半个时辰,所以气孔更密,嚼劲更足。但老孙头的馒头有一种特殊的焦香,应该是锅底抹了猪油。周行远一边吃自己那半馒头,一边说他在老孙头灶台边吃了这么久,也没吃出锅底抹了猪油。君临说你是吃,我是分析。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一人拿着半块馒头,看着运河上的漕船排队过闸。船工们喊着号子往上拉网,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懒洋洋的。
吃完馒头,君临看到河边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他站住看了一会儿,问风筝为什么能飞。周行远跟他解释了风、线、平衡,他发现君临听得很专注,然后忽然转头看着他,问他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周行远说放过一次,六岁那年,他爹从北境回京城述职,给他扎了一个老鹰风筝,用军营里画地图的桑皮纸糊的,线是弓弦换下来的旧弦。后来风筝挂树上扯断了线,他爹第二天就回了北境。君临听完之后问他有没有再放过,周行远说没有。君临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天上那只风筝,说风筝线断了风筝还在,只是不在手里而已,然后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集市开始收摊。码头上空荡荡的,只剩运河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周行远和君临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那家聋子茶棚门口时君临忽然停住脚步,说这间茶棚的老板是个聋子,孙汝贤两次约周行远都是在这里谈判,坐在靠河边的位置,两次都点了一壶茶没喝。他说那时候他还在石子里,只能通过心跳和声音判断周围的环境,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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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能亲眼看到茶棚的样子,和他在石子里感知到的完全一致。茶棚的木板墙是歪的,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老板用的茶叶是隔年的陈茶。
周行远靠在茶棚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君临,说他现在知道的比之前多了。之前只知道位置和心跳,现在能摸到实物,能尝到陈茶,能闻到馒头发酵的时间,还能分析风筝为什么能飞。君临转过头看着他说,不是知道得更多,是离得更近。在石子里离他很近,现在可以面对面说话,想知道的一切都能直接看到、摸到、尝到、闻到,这些都是进步。
周行远站直身体,手从腰间匕首柄上移开。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捏了一下君临的后颈,力道很轻,拇指在颈椎棘突上按了一下,说他的后颈肌肉有点紧,人形维持太久颈部肌肉会疲劳。君临偏了一下头,说刚才看风筝时仰头仰得太久了。
回到联络处之后,老孙头在灶台边搅晚饭的糊糊,方秀在账房核对今日的粮草调度单,乌图趴在桌上抄写文书。程愈下午从都察院回来,正坐在议事厅长桌旁边归档最后一批徐昌案的结案文书。君临在长桌另一边坐下来,把今天在码头观察到的情况一一汇报:码头粮价和账册上的数字一致,何老板没有虚报;腊肉铺子的烟熏时间比老孙头用的那家更久,建议以后腊肉从码头那家买,切片由老孙头自己切;风筝能飞是因为风、线、平衡三者共同作用,任何一个条件缺失风筝都会掉下来。
周行远坐在长桌尽头看着他汇报,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方秀从账房门口经过时看了一眼这个场景,回账房在账册最后一页备注栏写了一行字:今日码头约会,发扣一枚,二钱五,实心足银。程愈在旁边看到这行字,没有说话,只是翻开本子在君临身份那页上加了一句:今日与周行远赴通州集市,购银发扣一枚。
那天晚上,周行远在议事厅整理完最后一批调度单,站起来准备回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君临坐在条凳上继续翻乌图的练习本,已经翻到第五册最后一页。周行远说集市以后还有初十和十五,逢五都有。君临说知道,他会把日程排好。周行远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青石板上和昨晚一模一样。
君临把乌图的练习本合上放在桌面,抬手摸了一下后颈周行远捏过的位置。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点点,那一点热度正在慢慢散开,沿着颈椎向下蔓延到肩胛之间。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周行远今天耳朵发烫两次,第一次在银铺摊子前付银子时,第二次在茶棚门口。两次发烫的诱因不同,第一次是掏钱时被老妇人说了一句“你旁边那位公子看中的”,第二次是被他从正面靠近,距离只有一步。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夹进乌图的练习本封底内侧,和第三十九页那道淡金色光痕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通州运河上的船灯,抬手摸了一下发扣的位置,发扣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天,现在和活人的皮肤一样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