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43. 南下
    周行远接到圣旨的时候,北境正在下雨,落在哨站的木屋顶上,声音很轻,但持续了整整两天没有停过。传旨的礼部官员从京城赶了八天的路,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站在哨站空地上念完了那道授他为北境防御使的圣旨。念完之后他把圣旨递给周行远,又补了一句口头通知:徐昌已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七,请周防御使提前进京。

    周行远接了圣旨,让老孙头带礼部官员下去换身干衣服吃顿饭。然后他把圣旨放在桌上,对冯瞎子说了一句话:“准备南下,这次带一百老兵,剩下的留守哨站。格尔丹的弩机全部带上,包括他亲手改装的那把铁臂弩机。”

    冯瞎子问什么时候出发,周行远说后天。他要在出发前把北境防务的事全部交接完。圣旨上写得清楚,北境防御使节制北境沿线诸军,原来镇北侯府的指挥权划归他统一调度。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哨站统领,而是整个北境防线的最高军事长官。他需要在走之前把防务框架搭好,不能等他回来之后发现哨站又被架空了。

    他用了一天时间把北境防务重新整编,原来哨站的三百老兵和一千多新兵合并成北境第一营,由冯瞎子暂代营指挥使,负责哨站日常防务和赤哈残部遗留问题的后续处理。神殿方圆十里的巡逻任务交给霜蛮老人自治,铁力勒部落的联络线由乌图接手。幽州大营的新兵训练由刘秉义继续负责,但训练计划和粮饷调拨直接向北境防御使汇报,不再经过兵部层层审批。这是圣旨给他的权力,他要用足。

    冯瞎子接过营指挥使的印信时,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周行远,问了一句:“你这次去京城,多久回来。”周行远说审完徐昌就回来,大概一个多月。冯瞎子把印信揣进怀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周行远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格尔丹那批弩机,我让人每把都擦了油,放在库房里,你挑几把带上。”周行远点了点头,走向工坊。

    工坊墙上那块铁牌还在,上面刻的字被秋雨溅过的泥水沾了一点在边缘,但字迹还是清楚的:赤哈部弩机匠格尔丹,其所造弩机永留北境。周行远从架上取下那把铁臂弩机,弩臂内侧凹槽的深度和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他把弩机放进随身的兵器箱里,箱子里除了弩机,还有孙汝贤那份供状的副本、格尔丹手绘的暗标图样、程愈从京城寄来的庭审记录副本,以及那颗一直随身带着的石子。

    出发那天雨停了,北境的天空被秋雨洗过之后显出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束光,照在雪原上。一百老兵排成两列站在哨站门口,马匹已经装好了粮草和备用箭矢,周行远往后看了看,翻身上了黑马。

    从北境到京城,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来回。第一次是被流放的罪臣之子,第二次是翻案的原告,第三次是增兵的统领。这一次他是北境防御使,带着一百老兵和格尔丹的弩机,去京城等徐昌受审。每走一次,身份就变一次。唯一不变的是怀里那颗石子永远都在同一个位置,温度恒定地贴着胸口。

    路上走了八天,过蓟州时礼部设的祭坛还在,香火没断过。几个霜蛮商人正跪在祭坛前面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咚咚响。君临说蓟州这边的心跳很稳,祭坛周围的百姓每天来上香的人数和霜蛮老人那边差不多,两个方向的信仰现在汇合在蓟州和北境之间的草原上,他的感知范围已经比之前扩大了一些。他问周行远,到了京城会审徐昌时需不需要他做什么,周行远说需要他盯住徐昌的心跳。从头盯到尾。他说他要在徐昌站在被告席上时知道对方每一句话是真还是假,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狡辩,什么时候在后悔。君临说可以,他从现在开始每天只盯徐昌一个人。目前徐昌还在路上,心跳很重很慢,和皇帝看折子时的心跳类型不一样,皇帝是平的,徐昌是沉的。不是害怕,是很深的算计,他在想对策。

    周行远说让他想,他有对策,说明他还觉得自己能脱身。等他到了刑部大堂看到三案并案的证据摆在桌上,那种沉的心跳就会变。他问君临变了没有,君临说还没有,但重了一点,又多了几分沉,可能锦衣卫跟他透露了什么。

    八天后,队伍抵达通州骡马市,骡马市已经和当初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方秀把那间破屋子改成了正式的接待处,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北境供应处”。她手里那本粮商联络册已经从薄薄几页变成了厚厚一本,每一页都有商户签名和指印。何老板的粮车每个月初十和二十五固定发往北境,从未延误。以前是救急,现在是常供,她把整个通州码头的粮食商人都变成了北境的固定供应商。

    方秀站在骡马市门口,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账册。她看周行远翻身下马,没有迎上来,只是远远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她点头的动作和冯瞎子很像,简短而有力。老孙头没跟着南下,但她已经让人把灶台重新砌了一遍,比以前更大更干净。灶台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是乌图在通州期间收的徒弟,负责学做饭顺便给北境供应处跑腿。

    太子派来的人已经在骡马市门口等着了,是上次那个在码头茶棚传话的小伙计,如今换了一身整齐的青布长衫,比上次见时更精神了。他递上太子的口信:徐昌已押到刑部大牢,三司会审准于下月初七开庭。届时韩大人主审,太子旁听,请周防御使准时出席。周行远说知道了,让程愈来骡马市跟他汇合。

    程愈在当天傍晚到了骡马市,他右手的肌腱已经完全恢复,握笔的力度回到了受伤之前的状态。左肩上的骨痂还在,每次抬手臂时会微微发闷,但他从来不说。他在周行远对面坐下来,把那个写满大半的本子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逐一汇报这一个月来的进展。格尔丹因公殉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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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授批文已经下来了,正九品匠作衔,由太子亲自批的。尤三娘案与马三案并案处理,因杀人罪罪加一等,不日将宣判。孙汝贤降职留用后,正在配合都察院复核兵部历年调拨单,预计能再牵出几个中间人。沈玄的盐税账目已由都察院派员就地核查,目前已冻结其名下所有资产。贺敏行、田兴、马三三案并案,将于徐昌会审时一并处理。

    汇报完毕之后,程愈合上本子。周行远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老茧又厚了一层,和他自己握刀磨出来的茧位置不同,但厚度差不多。他们一个握刀一个握笔,在各自的位置上磨了几个月,磨出同样的厚度。他对程愈说了一句辛苦了,程愈说这一个月确实不太好熬,但把本子塞进砖堆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能死,本子上这些记录如果丢了不是白费笔墨的问题,是整条证据链断了的问题。现在贺敏行认罪,徐昌落网,格尔丹的抚恤也批了,他这份本子没白记。

    周行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兵器箱里拿出那把铁臂弩机。他把弩机放在桌上,说这是格尔丹留下的样品。射程远精度高卡壳率低,弩臂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全北境只有这一把。他让程愈带回都察院,韩大人审徐昌时如果需要物证,这把弩机就是最好的物证。它证明了草原部落拿到中原弩机之后提升了战力,证明了军械流失的后果不仅是装备损失还是实实在在的人员伤亡,更证明了格尔丹作为弩机匠用自己的技术还原了军械流失的完整链条。这把弩机既是物证,也是纪念。

    程愈接过弩机用手指摸了摸弩臂内侧那道极细的凹槽,仔细端详之后合上弩臂装进了随身携带的物证箱里。然后翻开本子在证据清单上加了一行字:格尔丹改装铁臂弩机样品,编号待查,移交都察院。

    那天夜里,周行远一个人坐在骡马市门口的石阶上。通州运河上的船灯还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闪烁的光带。他把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今天的光泽很稳,温度是他最熟悉的那种温热。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语调平稳地汇报:徐昌的心跳又变了。到了刑部大牢之后那种沉的跳动开始出现裂缝,不是崩溃的裂缝,是算计过程中遇到了某个解不开的难题的裂缝。他在牢里反复踱步,踱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心跳最重,应该是听到三案并案的消息了。他之前以为三案会分开审,他可以逐个击破,现在知道三案并在一起,证据互相印证,不可能逐个击破,所以开始真正地焦虑了。

    周行远把石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石子的背面纹路又多了一条,从边缘往中心延伸,细得几乎看不见。他说下月初七还有十天,这十天让徐昌好好想对策,他要想对策就得回忆这七年卖过的所有军械,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自我审判。等他站到被告席上时不用别人审,他自己已经审过自己无数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