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那天,刑部大堂里里外外站满了人。旁听席上坐的不只是三法司的官员,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都派了人。太子坐在主审台左侧的旁听席第一排,穿的是正式的朝服,头上戴着远游冠,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白。
周行远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北境防御使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程愈坐在他旁边,本子摊开搁在膝盖上,右手握笔,左肩的旧伤在天阴时还是会隐隐发闷。那颗石子揣在周行远怀里,温度恒定,光泽稳定。
徐昌被押进来时,整个刑部大堂同时安静了下来。
他穿着囚服,脚上戴着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锦衣卫押着他的双臂,把他带到被告席上站定。他比周行远想象中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袋垂到颧骨下面。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和在扬州养老时那个前内阁首辅的画像一模一样。
韩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宣布三司会审开始。
先由都察院宣读弹劾状,弹劾状列了徐昌四条罪名。侵吞军饷,通过卢正明、张巡、王崇克扣北境军饷每年二十万两,持续数年。私售军械,通过赵怀恩、田兴、马三向草原部落出售兵部仓库军械,获利数十万两。欺君罔上,指使贺敏行压下北境增兵奏折,在通政司存档中伪造记录。诬陷边将,指使王崇捏造周镇北有异心的报告,直接导致周镇北被冤杀。
弹劾状读完,韩大人把贺敏行压下的那份增兵折子副本举在手里,当堂展示徐昌亲笔写的那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北境增兵耗费太大,暂不宜报。落款是徐昌的私章,印泥已经渗进纸纤维里,纸张边缘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清楚楚。
韩大人问徐昌,这张条子是不是他写的。徐昌看了一眼条子,说是。又问是不是他让贺敏行压下增兵折子的,也说是。韩大人再问压折子的理由。徐昌说当年朝廷财政紧张,北境增兵耗费太大,他是内阁首辅,有权决定哪些折子递到御前哪些暂缓。至于周镇北被诬陷的事,他不知情,是王崇自作主张。北境军饷被侵吞的事,他也不知情,是卢正明和张巡瞒着他私分款项。军械私售是赵怀恩和田兴背着他干的,他从未见过马三,也从未见过那个红漆圆圈的标志。
他把罪责全部推给了王崇和赵怀恩,王崇已经斩首,赵怀恩关在隔壁牢房里,两个都是活该顶罪的人。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韩大人敲了惊木才安静下来。
程愈在最后一排飞快地记录着,徐昌的辩护策略和他们预估的一模一样,把罪名拆开逐条推给不同的替罪羊,王崇顶诬陷罪,卢正明顶侵吞罪,赵怀恩顶私售罪。每个人只顶一条,几条罪之间互相不串联,他自己则缩在最高处,置身事外。
韩大人没有追问徐昌是否认识马三,而是传了第一个证人。孙汝贤从侧门走进来时,旁听席上一阵骚动。他穿着降职后兵部主事的青色官服,银丝眼镜擦得锃亮,和上次被传讯时一模一样。他站到证人席上,对主审台上的三位大员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沓信件,当堂展示赵怀恩亲笔写给徐昌的军械调拨汇报信,上面详细写明了每一批军械的品类、数量、转运渠道和分成比例。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七年前,抬头是徐昌,落款是赵怀恩,中间还有好几处徐昌的批示。每一处批示都是徐昌亲笔,笔迹和条子上的一模一样。
孙汝贤把信件放在主审台上,说这些信件是他从兵部后堂铁柜里取出、当夜交给内阁中书舍人的。每一封信都有原件存档,墨迹和纸张可以鉴定年份。
韩大人把信件逐一展示给旁听席,每一封信上徐昌的批示都明明白白,有让赵怀恩调整分成的,有让调整转运路线的,还有一封里直接提到了马三的名字。就是那封指示赵怀恩把铁箭头单独分装贴上红漆标记的信,信里说红漆箱子的货直接交给马三,不用入库,不用登记。
韩大人问徐昌这封信上的笔迹是不是他的,徐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但他说他不认识马三,只是按赵怀恩的建议批准转运方式。红漆圆圈不是他的私标,是兵部仓库的分类标记,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标记后面代表的是卖给敌人的军械。他在兵部后堂的信件里指示分类,不代表他参与私售。
周行远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微微敲了一下腰带上的匕首柄。徐昌的防守很严密,每一步都在退让一步的同时堵死一条逻辑线。他承认写信,但不承认认识马三。承认批示转运,但不承认知道军械卖给敌人。承认红漆标记,但不承认那是他的私标。
韩大人传了第二个证人——尤三娘。她被押进来时穿着囚服,头发蓬乱,脸上有好几道被抓伤的旧痕。她在蓟州关了这么多天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硬。她跪在证人席上,对主审台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始供述。她的口供和马三的供词完全吻合,她说红漆圆圈三道横杠就是徐昌的私标,马三每次从蓟州转运的军械箱子上都有这个标记,贴了这个标记的箱子不用查不用税,直接送到码头装船。这个规矩是马三定的,马三说是京城里最大的官定的,她一直不知道是谁,直到三案并案的消息传到蓟州,她才知道是徐昌。
她还供出一个新细节:徐昌的标记不仅在军械箱子上用,还在书信上画过。马三有一封徐昌亲笔写的回信,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红漆圆圈,里面三道横杠,作为私人印章。那封信现在还在马三货栈的暗格里,暗格在货栈账房抽屉后面,拉开抽屉卸掉后面的挡板才能看到。韩大人当即派差役去通州码头马三货栈搜查,并让尤三娘在地图上指出暗格的具体位置。
尤三娘被带下去之后,韩大人传了第三个证人——马三。马三被押进来时整个人是灰的,不是囚服灰,是他的脸色灰。他在刑部大牢里关了这么多天,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他的供词里详细交代了从兵部仓库到草原部落的整个转运流程,哪批货走哪条道,哪批银子分几份,每份给谁,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金额和日期。其中一笔最大的单子是四年前的一批弩机,数量巨大,直接运到赤哈部。那批弩机的转运单上盖了红漆圆圈的标记,底下有徐昌的私章。那批弩机后来被铁力勒缴获了一部分,剩下的被赤哈残部带走,最终在进攻北境哨站时被周行远缴获。马三当堂指认了那张转运单,韩大人把转运单和北境缴获的弩机编号清单放在一起比对,编号完全对应。
三份证据同时摆在主审台上,赵怀恩的信件证明徐昌直接指挥了军械调拨和转运。尤三娘的供词证明红漆标记是徐昌的私标,且徐昌在书信中以此为暗记。马三的转运单证明贴了红漆标记的军械直接流向草原部落,和北境缴获的弩机编号完全一致。
三证合一,徐昌不仅认识马三,不仅知道红漆标记,不仅知道军械卖给敌人,他是整个私售链条的最高决策者。
徐昌站在被告席上,背还是挺直的,但眼神开始变了。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一种评估。他在评估自己还有多少筹码,还有什么路可以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刑部尚书问他是否认罪,他沉默了很久。
太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徐昌,他从小到大叫这个人徐师,这是他的启蒙老师,教过他论语和资治通鉴,教他怎么做储君。此刻这个老师站在被告席上,面对铁证如山的指控,沉默不语。太子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徐师你当年教我治国之道,说为君者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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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偏听偏信。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可你自己在兵部后堂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在偏听偏信。你信赵怀恩,信卢正明,信王崇,你不信周镇北,你不信北境那些守边的将士,你教我的道理,你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这份圣旨是我向父皇请来的,我请他革去你太子太师衔,不是因为你的罪证确凿,而是因为你辜负了当年我在你书房里抄的那一百遍‘为君者最忌偏听偏信’。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在告诉你,你教我的东西,最终用在了你自己身上。”
徐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说臣辜负了殿下,辜负了皇上,辜负了周镇北。他说他认罪,所有罪名全部承认,不辩解,不上诉。他只求一件事——他今年七十三岁,家里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孙儿,他们和他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他恳求朝廷不要株连家属。
太子没有回答,韩大人替太子回答了。他说按大梁律法,主动认罪且证据确凿者,是否株连家属由皇上圣裁。他会在判决书里如实写明徐昌的认罪态度,请皇上斟酌。
徐昌低下头,白发从囚服的领口里露出来,凌乱地搭在肩上。他站了几个时辰的双腿开始发抖,但背脊始终挺直。
韩大人宣布休庭半日,下午宣判,锦衣卫把徐昌押回刑部大牢。周行远站起来从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穿过旁听席的人群,走出大堂门口。正阳门大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没人知道刚才刑部大堂里审了什么人。
他站在台阶上,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子今天的光泽很亮,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君临告诉他徐昌认罪时心跳没有变,还是沉的那种节奏。但太子说话时徐昌的右心室瓣膜闭锁不全突然出现了返流,三尖瓣位置有极短暂的收缩期杂音。医学上这种反应通常出现在极度情绪冲击下,交感神经瞬间释放大量儿茶酚胺导致心肌局部缺氧。也就是说,太子那几句话对徐昌的冲击远大于认罪本身,一个教了十几年的学生用他教的道理反过来审判他,这种精神打击直接造成了心肌的物理性损伤。
周行远对此没有直接回应,他望着大街上来往的行人,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什么时候死。”
“我不是太医,判断不了精确的剩余时间。但他的心跳已经有了器质性改变,跟之前不一样了。即使不判斩刑,他也活不了太久。”君临回答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组生理数据。
当天下午复庭宣判,韩大人宣读了三法司的判决书。判决书列了徐昌的四项罪名,每一条都附了对应物证和证人供词。最后一段写的是判决结果:徐昌,侵吞军饷、私售军械、欺君罔上、诬陷边将,四罪并罚,判处斩刑。念在主动认罪,家属免于株连,改为流放三千里。赵怀恩,私售军械,判处斩刑。尤三娘,协助军械转运,杀人罪,判处斩刑。马三,协助军械转运,主动供述有立功表现,判处流放。孙汝贤,主动供述并提供关键证据,免于刑罚,降职留用。
徐昌听到斩刑两个字时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一下,但马上又站稳了。锦衣卫把他押出大堂时,他走过周行远身边,停了一步。他抬头看着周行远,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你赢了,但你和我是一样的。”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徐昌被押出大堂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他想说不,他和徐昌不一样。徐昌卖军械是为了银子,他翻案是为了他爹。徐昌压折子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他增兵是为了守住北境。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徐昌那句话不是在指责他,而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徐昌,而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