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22. 收官
    曹安是在雨停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来的。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通州码头上的船灯也灭了大半,骡马市外面的空地上一片漆黑。守夜的哨兵发现一个人影从官道上摸过来,没有骑马,没有打灯笼,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骡马市走。哨兵端起弩喝问了一声,那人影立刻停住,举起双手说我找周统领,声音又尖又细,一听就是太监。

    周行远被叫醒的时候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他披上外袍走到骡马市门口,看见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栅栏外面。那人身材瘦小,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太监的脸,面白无须,眼角的纹路很深。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神不躲,直直地看着周行远。

    “我叫曹安,是内侍省的少监,我带来了王崇的证据。王崇三年前通过采买款洗钱的全部记录,我都抄了一份。每一笔都对应得上卢正明户部账本上的数字,我收集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周行远让哨兵放他进来,曹安走进骡马市,在一堆木料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不是害怕,是压制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一边翻册子一边说,语速很快。

    “三年前王崇在皇帝面前说周将军有异心,那份说辞是王崇自己编的。他没有靠任何人的情报,张巡也没有给他提供任何资料。张巡只提供了军饷的调拨文书,关于周将军个人情况的描述,全部是王崇自己捏造的。我在他隔壁伺候笔墨,亲眼看见他写的。他写完之后还跟孙海笑了一句,说这个周将军在北境待太久了,皇帝最怕边将待太久,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曹安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是王崇当年写的那份报告的草稿。草稿上留着王崇的笔迹,写的是北境边将周某久镇边疆,士卒只知其将不知其君,有尾大不掉之势。曹安说王崇写完之后把草稿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是他趁夜里没人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一直藏到现在。这份草稿是直接证据,能证明说周将军有异心的报告是王崇捏造的,而且不需要依靠张巡的供词,草稿上的笔迹和王崇的笔迹只要一比对就能认定。

    周行远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都快裂开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他把纸放在门板上摊平,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曹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帮我,是背叛王崇。王崇倒了你也未必能上位。内侍省掌印的位置不一定轮得到你。你冒这么大风险图什么。”

    “我不图掌印的位置,我图公道。三年前周将军被诬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我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当时怕死。后来三年里我每天在内侍省看到王崇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升官发财,我就想起那天我在旁边站着没有开口的样子,你来了京城之后王崇开始慌了,他越慌就越容易出错,我不能等他一辈子不出错,我要自己把他推下去。”

    曹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稳了,手指也不抖了。他把那口气喘匀之后继续说,王崇这几天在销毁内侍省采买的原始记录,已经销毁了一部分,剩下的藏在钱庄的箱子里,是重新贴了兵部封条的那批。王崇的计划是把矛头引向张巡,让都察院以为那些采买记录是兵部的,跟内侍省无关。如果不是周行远这边的人一直在盯着钱庄,他已经成功了。

    周行远让程愈把曹安的供词记录下来,程愈在破屋子里点起两盏油灯,把笔墨摊开,将曹安说的每一条逐字逐句写下来。记录完毕之后他抬头对周行远说这些证据都拿到了,所有环节都扣上了。账本证明钱被侵吞了,张巡的供词证明侵吞过程和分赃比例,曹安的草稿和采买记录证明王崇捏造异心罪名与洗钱,三个人的罪证全部闭环,而且每一份都是实证。物证、人证、书证全部齐全,而且互相印证,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孤证。

    “天一亮我就去都察院,程愈你带着曹安和张巡的口供一起去。所有证据一次性提交,马大人看到这些证据应该知道怎么办。这是三法司会审级别的案子,他一个左佥都御史做不了主,需要左都御史亲自出面。左都御史出面需要皇帝的默许,皇帝默许的前提是证据铁到没法反驳。我们现在的证据,已经铁到这种程度了。”

    天刚蒙蒙亮,周行远带着程愈和曹安一起进了京城。这是他第三次来都察院,门房已经认识他了,直接领他进了二堂。马大人刚起床,还在吃早饭,看见周行远带着一个太监进来,筷子放下了。周行远把曹安的供词和物证一一摆在桌上,马大人看完曹安的供词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叫人去请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姓韩,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睛极亮。他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完之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当值的主事,让他立刻拟三法司会审的公文,同时进宫面圣请求批捕内侍省少监王崇。主事问拟什么罪名,韩大人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本和供词,说侵吞军饷、诬陷边将、欺君罔上,三项大罪,按律当斩,主事领命出去拟文了。

    当天下午,三法司会审的公文送到了刑部和大理寺。与此同时韩大人进宫面圣,带着曹安的草稿、卢正明的账本、张巡的供词,在御书房里跟皇帝谈了一炷香的时间。君临在骡马市那边实时感知到了皇帝的心跳变化。皇帝看草稿的时候心跳还是平的,翻了几页之后忽然停了一拍,然后心跳变了。不是快也不是慢,是重了。三年来第一次在皇帝的心跳里出现了重量。

    皇帝下旨批捕王崇,批捕的旨意从御书房传出来,东厂的番子在当天夜里围了内侍省,把王崇从床上拖起来,押进了刑部大牢。曹安作为证人也被带走了,但他有人保护,都察院派了专门的护卫看管他。孙海在钱庄被都察院的人堵了个正着,那些重新贴了兵部封条的箱子还没来得及转移,全部被查封。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果然有内侍省的原始采买记录,每一笔都和王崇的罪名对应得上。

    消息传到骡马市的时候,老孙头正在灶边烧晚饭,听完之后把勺子往锅里一插,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说了一句痛快。冯瞎子蹲在栅栏边上磨刀,磨了两下停下来说,剩下的就是等三法司会审了,证据都齐了,审不了多久。这三个人活不过这个秋天。

    三法司会审定在七天之后。这七天里程愈写了无数份公文,每天往返于骡马市和都察院之间,把需要补充的材料一一补齐。张巡的供词需要贵州巡抚衙门盖章确认身份的公文已经发出了。卢正明的账本需要户部出具原件鉴定证明,陈敬在户部内部帮忙催办两天就盖好了印,曹安的草稿需要内侍省出具王崇笔迹比对的鉴定书,内侍省现任掌印不敢包庇连夜找人比对,鉴定书第二天就送到了都察院。所有证据链条的最后一个环节,都在这七天里全部补齐了。

    七天之后三法司会审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周行远作为旁听站在堂下。他穿着军服,腰间别着匕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书。所有文书都在程愈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按照审讯流程分门别类排好了顺序。

    卢正明被带上堂时还在试图狡辩,说银子是借支不是侵吞。主审官把账本翻开,问他借支为什么没有还款记录、为什么账本上写的是分四份拨付、为什么其中一份的收款方是他自己名下那家不存在任何经营记录的私账,卢正明不说话了。

    张巡被带上堂时没有狡辩,他把三年前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和之前供词完全一致,最后加了一句:罪臣愿以死谢罪,但请求朝廷勿牵连罪臣妻儿。主审官没有当场回应。

    王崇最后被带上堂,他从入狱到上堂,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心跳仍然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堂下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主审官。但当曹安被传唤上堂作证时,王崇终于有了波动。他看到曹安把那份草稿从怀里掏出来,看到主审官把草稿上的字迹和他亲笔签名的公文放在一起比对。他又看到孙海也被押上堂,供出了那批箱子里的采买记录,王崇把脸转过去看着孙海,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一直维持到证据全部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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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完毕,直到主审官问他在北境军饷案中扮演什么角色时他才开口。

    “我认罪。”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和他平时说话一样柔,没有任何起伏。整个大堂安静了很长时间。主审官当堂宣判:卢正明、张巡、王崇三人侵吞军饷诬陷边将欺君罔上,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刑。卢正明秋后问斩,张巡因主动供述且有立功表现改为流放三千里,王崇即日处斩。张巡的妻儿由贵州巡抚衙门安置,不予追究。曹安举发有功免于追究伪造文书之责,孙海因被迫参与且主动供述,革职永不叙用。

    宣判结束之后法吏把三人押下去。卢正明走过周行远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继续往牢房走去。王崇走过时始终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背影消失在刑部大牢的甬道尽头,自始至终保持着端正的姿态。

    周行远走出刑部大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阳门大街上阳光很好,行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刚才刑部大堂里审了什么人,程愈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摞文书比来时薄了不少,大部分已经作为证物留在刑部存档了。他把文书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开口问周行远,一切都结束了。问他要不要回北境,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

    “不回,北境太冷了。我们在京城待一段时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周行远站在刑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很久才又开口,“程愈,你帮我拟一份折子。”

    “什么折子。”

    “请功折子。”

    “请功折子已经递了。”

    “不是给我请功。是给我父亲请功。拟一份奏折,写明三年前周镇北蒙冤的经过,附上三法司会审的判决书,请求朝廷追复原职、发还家产、昭告天下。这份折子直接递到通政司,通政司会转给内阁。”

    程愈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本子,用膝盖垫着写下奏折草稿,他写完之后把草稿给周行远看,周行远看完点了头,让程愈去北境之前务必把这件事办妥。

    回骡马市的路上老孙头问周行远,王崇是皇帝的亲信,皇帝就这么把自己的人杀了,会不会不甘心。周行远牵着马走在最前面,说皇帝不需要甘不甘心,只需要台阶。证据摆在那里,三法司会审的结果摆在那里,皇帝杀王崇不是认错,是明断。杀一个太监换来满朝文武夸他明察秋毫,皇帝不亏。老孙头想了想,说明白了,皇帝做的不是对的事,是最赚的事。周行远说对,这就是京城。在北境打仗靠刀,在京城活命靠算。要学会怎么算。

    当天晚上骡马市里难得地安静,没有人磨刀,没有人在灶边骂天气,连乌图都收了练习本坐在粮食堆上发呆。周行远把那份追复原职的奏折副本递给程愈保管,走到骡马市外面的空地上,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石子今天的温度很高,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君临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崇死了吗。”

    “还没有,即日处斩,大概就在这一两天。”

    “你爹的事,算是做完了。”

    “做完了。”

    “但是你心跳还是不轻松,底下那层还在。”

    周行远把石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石子的背面纹路更多了,密密麻麻叠了好几层,每一道纹路都发着暗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石子背面那些纹路,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因为我爹的事做完了,我的事还没做完。三年前围观我爹被杀的不止那三个人。那些站在刑场外面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声好。那个人我不认识,也不打算去找。但我这三年在北境,每天晚上都听到那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是心在听,那个声音不会因为王崇死了就消失,所以我的事还没做完。”

    “你要怎么做完。”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做完的。”

    他把石子握紧,抬头看着通州运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灯。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三个月前他从北境往南走,京城是目的地。现在京城的事告一段落,他发现京城只是一个中转站。下一站在哪里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