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瞎子回来的那天,通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骡马市的棚顶上沙沙响。老孙头怕灶火被浇灭,在灶台上方扯了一块油布,四角用绳子扎在木桩上。雨水顺着油布的边缘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他蹲在灶边搅糊糊,抬头看见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十一匹马,二十二匹,中间还夹着一匹驮人的灰马。马背上绑着一个人,双手反剪,头上罩着黑布套。
老孙头把勺子往锅里一插,站起来喊了一声回来了。整个骡马市都动了起来。程愈从破屋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笔。乌图放下练习本,从粮食堆上跳下来。周行远从骡马市门口走出来,站在雨里,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冯瞎子骑在最前面,他的弯刀挂在马鞍旁边,刀鞘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干涸的水渍。他看见周行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他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过来。
“周头儿,人带回来了。贵州来回六千多里,用了二十四天。路上遇到两场雨,马换了一次蹄铁,人没死。”
“辛苦把人带进来了。”
冯瞎子回头招了招手,两个老兵把灰马背上的囚犯解下来,押着他走进骡马市。囚犯头上的黑布套被摘掉,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张巡比周行远想象中更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袋垂到颧骨下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袍子上有好几处补丁,袖口磨得发毛。在贵州被发配三年,当年那个兵部侍郎的威风已经一点不剩了。
张巡被押进破屋子,老兵把他按在一张条凳上坐下,然后退到门口守着。周行远在张巡对面坐下来,程愈坐在旁边把笔墨摊开准备记录。张巡抬头看了看周行远,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账本和批条,又低下头去。
“张巡,你知道我是谁。”周行远的声音很平。
“知道,冯将军在路上说了,周将军的儿子。”张巡的声音很哑,是长期不跟人说话之后的那种沙哑,他低着头看自己被绑着的手腕,“三年前的事跟我有关,但主谋不是我。”
“主谋是谁。”
“卢正明起的头,王崇在宫里应的。我只是中间人。军饷的事是卢正明先找我商量的,他说北境的饷每年都拨三十万两,但北境苦寒地偏没人查。只要改几个数字就能把二十万两挪出来,王崇是后来加入的。他在宫里缺钱打点,卢正明找他说了这事,他一口答应。王崇负责在皇帝面前说话,我负责兵部的文书,卢正明负责户部的账。三个人分工,谁都别想撇干净,我也不想撇干净。我只求一件事。别杀我,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写下来,签名画押,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妻儿在贵州,三年前我被发配时他们跟着我一起去了。他们在贵州没有依靠,我死了他们就只能饿死。,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别牵连他们。”
周行远看着张巡的眼睛,张巡没有躲。他在求人,但没有撒谎。他确实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了,没有藏着掖着。一个被发配三年的前兵部侍郎,现在唯一还能在乎的东西只剩下妻儿。
“你的妻儿不会被牵连,我会让人带话给贵州巡抚衙门,说你是在配合朝廷调查。你的供词怎么写,你就怎么活。”
程愈把供词写好,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张巡听。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核对无误。张巡听完之后点头,说无误。然后他按上手印,按完之后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问周行远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细细密密的雨幕。
“下一步,把王崇从宫里拉出来。”
第二天一早周行远带着张巡的供词再次去了都察院,马大人在值房里看完供词,抬头看了看周行远,问他张巡人在哪里。周行远说在通州安全的地方关着,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送过来。马大人把张巡的供词和卢正明的初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比对,两份供词在关键事实上完全吻合。二十万两的分配比例、三个人的分工、转移资金的渠道,全部对得上。
“现在只差王崇,卢正明不肯说王崇,张巡说的王崇是孤证,孤证不能定案,还需要另外的证据。”马大人翻着卷宗,眉头皱得很紧。
“王崇的把柄不止张巡一个人知道,内侍省里有一个太监,我派人去跟他接触。如果他能提供王崇的内部消息,配合张巡的供词,就不是孤证了。不过这个人需要都察院的保护,如果他愿意作证,都察院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马大人问是谁,周行远说还不知道名字,但知道位置。他让马大人给他三天时间去接触这个人,三天之内不来都察院就是没谈成,让他另想办法。但周行远语气里没有担忧,他说这人会答应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人是王崇身边的人,比谁都希望王崇倒。
离开都察院后周行远没有马上出城,而是绕到了正阳门大街那家小茶馆。陈敬已经等在里面了,他要向陈敬打听那个心跳忽快忽慢的太监。他对陈敬描述了这个人的特征。
陈敬听完描述想了一会儿,然后报出一个名字,曹安,内侍省少监之一,但排名在王崇之后。他是四个贴身太监里唯一一个不是王崇提拔上来的。他是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徒弟,前任掌印告老还乡之后王崇接了班,把前任的人都边缘化了。曹安本来是下一任掌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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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人选,王崇上位之后把他挤到了外围。他虽然还留在内侍省,名义上还是少监,但实权完全被王崇架空了。他恨王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一直不敢动。他心跳忽快忽慢控制不住,正说明他不是一个能完全掌控局面的人,他心里有怨气也有胆怯。
“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直接找他,直接找他会把他吓跑。他有怨气,需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主动过来,而不是我们去找他。让都察院发一封公文给内侍省,内容写北境军饷案审理中涉及内侍省采买记录,请内侍省配合提供相关账册。公文上不提王崇的名字,只说采买记录,王崇看到这封公文一定会紧张。他紧张就会行动,行动就会有破绽。曹安看到王崇紧张,会意识到王崇的麻烦来了,他是王崇身边的人,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等他自己来找我们。”
程愈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在本子上记下几点行动事项:都察院发公文、内侍省配合查账、盯住曹安、等曹安自己来找。写完之后他又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起草都察院的公文草稿,准备明天再去都察院跟马大人谈这件事。
当天下午雨还在下,通州的运河水涨了一点,码头的船工都在忙着加固缆绳,喊着号子把船拉到更靠近岸边的位置。骡马市里老孙头的灶台被雨水溅得噼啪响,他索性不再做新的饭,把早上剩的糊糊热了热分给大家吃了。乌图没有吃饭,坐在粮食堆上发呆。程愈问他怎么了,乌图说他今天学到了一个新词叫“一网打尽”。他问程愈这个词用来形容王崇、张巡、卢正明三个人同时被抓住是不是合适,程愈说这个词太直接了,比较合适的说法是“同案并破”。乌图把这两个词都写在了练习本上,用树枝在地上反复写了好几遍。
夜里雨停了,周行远坐在破屋子里,把石子放在门板上。石子的光泽在雨后清冷的空气里格外亮,温度稳定地烫着他的掌心。君临告诉他曹安今天在内侍省,王崇在宫里伺候皇帝,卢正明在都察院大牢里,三个人的位置他都感知得到。
“还有一件事。那个心跳忽快忽慢的太监,他今天晚上在整理东西,不是翻找,是整理。他把一些纸放进了包裹里,动作很慢,每放一张纸就停下来想一会儿。他在准备。不是在准备逃跑,是在准备做一件事。他的心跳很慢,是下了决心的那种慢。他决定要做的事,大概就是来找你。”
周行远看着石子的光稳定地亮着,这个在皇帝身边被王崇压制多年的人,正在把自己多年来偷偷保存的证据打包,准备交给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曹安的证据加上张巡的口供加上卢正明的账本,王崇的证据链就完整了。三个人的案子里最后一个缺口,将由一个他们自己阵营里的人亲自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