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的举报信递进都察院之后的第四天,事情开始动了。
不是都察院的人来了,是户部那边先有了动静。陈敬在傍晚时分赶到骡马市,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说今天下午都察院来了两个御史,直接进了户部衙门,把度支司库房封了。库管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两个御史在库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铁盒上全是锈,盒盖被撬开了,里面是账本。
周行远问他怎么知道是铁盒,陈敬说他就站在走廊对面,亲眼看见御史把铁盒放进一个封口袋里,贴上刑部的封条。那个铁盒和程愈描述的一模一样,就是卢正明藏在地砖下面那个。
“卢正明当时在不在。”周行远问。
“不在,他下午在钱庄,都察院的人封了库房之后才派人去钱庄找他,现在应该已经找到他了。”
“都察院的人动作很快,从收到举报信到搜查取证只用了四天。四天就走完了全部流程,说明有人在上头催他们。”
陈敬点头说是,他听都察院的人说,这个案子是左都御史亲自批的。左都御史是三品大员,一般不会亲自批一个举报信。能让他亲自批的,要么是举报内容太严重,要么是有更上面的人打了招呼。周行远心里清楚,不是左都御史想查这个案,是请功折子在兵部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请功折子里提到了北境军饷被扣的问题,兵部为了自证清白把折子转给了都察院,都察院正愁没有大案可办,收到举报信和兵部转来的折子正好对上了,立刻就把矛头对准了卢正明。这是一条完美的证据链,每个环节都是各部门按规矩办事的结果。
“卢正明现在在哪里。”周行远问。
“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带到都察院的大牢里。都察院有自己关人的地方,不归刑部管,也不归大理寺管。”
周行远让程愈准备都察院的审案流程,程愈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记录都察院的那几页。都察院审案分三步:初查、初审、复审。初查是封存证据和抓捕嫌疑人,已经完成了。初审是单独审讯,由当值御史主审,录口供。复审是三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起审,审完了定谳。从初审到复审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够发生很多事了。
“明天我去都察院。”周行远说。
“以什么身份去。”程愈问。
“以北境哨站统领的身份,请功折子是我发的,北境军饷被扣是我在折子里写的,现在都察院查出了结果,我作为当事方有权了解案件进展。兵部的身份核验还没下来,但我有镇北侯的印信,都察院不会拦我。”
第二天一早,周行远换上军服,骑黑马去了都察院。都察院在城东,衙门比兵部小一些,但门禁更严。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兵丁,门房里坐着一个文书。周行远报了姓名和身份,门房核对了他出示的路引和印信,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说左佥都御史马大人愿意见他,让跟着进去。
周行远被领到都察院二堂的一间值房里,马大人四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好几本卷宗,最上面那本就是卢正明的初审记录。他让周行远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他来意。
“我来了解卢正明案的进展,三年前北境军饷被侵吞,直接导致北境防线兵力不足、粮草短缺。我现在是北境哨站统领,这件事跟我有直接关系,我想知道卢正明招了没有。”
马大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翻了翻初审记录。他翻到一页停住,念了一段,卢正明招了。他在初审里承认三年前伙同张巡侵吞北境军饷,具体数额是二十万两。但他不承认是侵吞,说是“借支”。他说当时北境战事吃紧,军饷被临时调用到其他防线,只是没有及时报备。
“借支,他把侵吞说成借支,把分赃说成调用,他以为换个词就能减罪。”周行远语气很平,眼神冷了下来。
“账本上记录得很清楚,二十万两分成了四份,三份进了私人腰包,这不是借支,这是分赃,都察院不可能用借支这个说法定谳。但问题是,卢正明只承认自己拿了一份,另外两份他不说是谁的,他只说了一个张巡,不肯说内侍省那个人,他怕王崇比怕都察院更多。”
“他怕王崇是因为王崇还在皇帝身边,而都察院只是一个衙门。如果王崇先倒了,他自然会说出王崇的名字。”
马大人从卷宗里抬起头看着周行远,他问周行远知不知道王崇是谁,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周行远说他不仅知道王崇,还知道三年前在皇帝耳边说他父亲有异心的人就是王崇。王崇和卢正明、张巡是一伙的。他现在手里有张巡的领款批条,已经在去提张巡的路上。张巡一到,三个人的口供就能互相印证。
“所以你来都察院,不只是想了解卢正明的口供。你想让我帮你拖住卢正明,等张巡到案,然后一起审出王崇。”马大人直直地看着他。
“是,初审可以慢一点。卢正明只认自己那份,不认同伙,那就让他先关着。等到张巡到案,把张巡的口供放在他面前,他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他自然会说出王崇的名字。”
马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初审记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都察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转回来答应了。但他也告诫周行远,王崇是皇帝身边的人,要动内侍省的人没有铁证是不行的。周行远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出手必须一击必杀,如果证据不够硬,王崇反咬一口,到时候倒下的不是王崇而是周行远自己。
周行远从都察院出来,骑马回通州。走到半路,石子在他怀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君临的声音传来,告诉他王崇在动,王崇的心跳变快了,虽然还是滑的,但速度比以前快了。孙海刚才从他屋里出来,现在正往宫外走,心跳也在加速。周行远问他孙海往哪个方向去,君临说往东城,目标是卢正明之前去的那家钱庄。
“卢正明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到王崇耳朵里了,他派孙海去钱庄,大概是想转移那些银子。那些箱子上贴着内侍省的封条,一旦被都察院查到就是铁证。你帮我盯紧孙海,他在钱庄做什么、见什么人、说多久,所有细节都记下来。”周行远压低声音。
“好。还有一件事。那个心跳忽快忽慢的太监,今天又有异常。他刚才在内侍省听到王崇和孙海说话,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不是怕的快,是兴奋的快,他在高兴王崇遇到了麻烦。”君临补充道。
“这个人是谁,能不能确定。”
“还不知道名字。但他的心跳位置离王崇很近,就在王崇的隔壁房间。他可能是王崇的另一个副手,或者竞争对手。”
周行远把这个信息在心里存好,王崇身边有一个对他幸灾乐祸的太监,这人可能会成为他们扳倒王崇的内应。他双腿夹紧马肚子,催马加速往通州骡马市方向赶去。
回到营地之后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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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的情况告诉了程愈。卢正明招了部分罪行,但没提王崇。都察院的马大人愿意配合他们等张巡到案后一起审,但必须速战速决,王崇的耐心已经不多了。程愈听完之后把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了他昨天在钱庄附近观察到的情况。
“昨天我在钱庄附近蹲了一天,孙海昨天去过一次钱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钱庄的掌柜送他出来时一直在擦汗。今天他又去,说明昨天的事没办完,王崇在让孙海处理那些贴着内侍省封条的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能查出来吗。”
“可能是银子,也可能是账册。内侍省有自己的采买记录,王崇当年通过采买款洗钱。如果那些箱子里是采买记录,就是比账本更致命的证据。采买记录上有日期、金额、经办人签名,能直接证明王崇收了卢正明的银子。陈敬之前说过,王崇的份额是通过内侍省采买款转出去的,那些箱子里也许就藏着当初的采买文书。”
“你再去钱庄,带两个人。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盯着。如果孙海把箱子运走,你们跟着马车看箱子运到哪里去。如果他烧箱子,你们就记下烧的时间和地点,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要拿到证据。”
程愈点头,叫上乌图和另一个兵出了营地。营地里的气氛比几天前更紧张了,新兵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有大事在酝酿。他们训练时更加卖力,站岗时更加警惕,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那天晚上程愈回来得比平时晚,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孙海没有烧箱子,也没有运走箱子,而是把箱子重新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的不再是内侍省,换成了兵部的封条。王崇在洗掉自己的痕迹,他把内侍省的箱子重新贴上兵部封条,这是要把矛头引向张巡那边。这一手很毒,张巡在贵州,没法辩解,把罪名引到一个不在京城的落难之人身上几乎是万无一失的。
“我们不能让他把矛头引到张巡身上,张巡是我们的人证,如果被提前定了死罪,他的证词就没用了。程愈,你明天再去都察院,把孙海换封条的事告诉马大人,让他派人去钱庄把箱子封了,不能等王崇继续做手脚。”
程愈把这个任务记在本子上,记录完毕之后他抬头看了看骡马市门口的方向。门口的栅栏边空荡荡的,冯瞎子已经走了十一天,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到了贵州,但回来还要十一天。这十一天里京城随时会变天,他们必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周行远站在破屋子门口,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石子今天的光泽很稳定,温度比前几天更高了,握在手里明显发烫。君临的力量在增长,而且增长的速度在加快。
“君临,王崇现在在干什么。”
“在宫里。他在皇帝身边。皇帝在批奏折,王崇在旁边伺候笔墨。皇帝今晚看的是兵部的折子,里面有提到北境的事。周行远三个字在折子上。皇帝看到你的名字了。他在看。看了很久。心跳还是平的。但他在你的名字上停了一拍。不是激动,是注意。”
“注意,皇帝注意到了我的名字?”
“注意到了。他看别的名字都是一扫而过,心跳不变化。看你的名字时,心跳没有快也没有慢,但是停了一拍。这个人对情绪的控制不在王崇之下。”
“他是皇帝,三年前一句话杀了我爹的皇帝。他比王崇更难对付。”周行远握紧石子,“不过他不重要,我不找他,我只找那三个人,三个人里还差最后一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