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天空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雨丝斜斜洒落在庄园的草坪上,石子路被打湿,泛起浅浅的水光。

    远处传来车辙声,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车灯的光束划破雨夜,映出高耸的庄园轮廓。

    车一停,查尔斯管家立刻举着一盏煤气灯小跑出来。

    马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内走出。

    男人微微低着头,雨滴顺着额前微卷的黑发滑落,滴进衣领。他俊朗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神情却略显疲惫,眉宇间隐约可见连日奔波的痕迹。

    查尔斯管家撑起伞迎上前:“伯爵大人,欢迎回来。”

    罗瑟恩伯爵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道:“夜里辛苦了。”

    查尔斯管家侧身引路,将伞递给门童,简要汇报道:

    “庄园这边一切如常,人手招得也算顺利。只是今日下午霍特先生一家突然来访,老夫人已接待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步入门廊,屋内烛光盈盈,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罗瑟恩伯爵将湿外套递给随行的贴身男仆,脚步未停。

    “母亲她睡下了吗?”

    查尔斯摇头:“还没有,老夫人一直在书房等您。”

    闻言罗瑟恩伯爵脚步一转,径直朝楼上走去。

    查尔斯快步跟上:“您今日赶路劳累,需要厨房准备一些点心吗?”

    “不必了。”伯爵摆了摆手,“梅布尔太太年纪大了,还是让她早点歇息吧。让莱顿去准备些茶水就行。”

    书房里,伯爵老夫人正倚在壁炉前的小长沙发上翻阅信件,见儿子推门进来,她开口就道:

    “艾德,你可算回来了。霍特一家今天突然上门,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胡搅蛮缠,我正打算同你说说——”

    “母亲,我们稍后再谈霍特家的事。”伯爵打断道,“我在伦敦收到了德莱尼家族的消息。老德莱尼准备把海伦娜与她的弟弟一同送来英国常住。”

    伯爵老夫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信件塞回信封,不满道:

    “当初订婚时他们可没提到这事。现在倒好,临时通知我们他们要拖家带口地搬来庄园住。我怎么不知道罗瑟恩庄园改名叫罗瑟恩旅馆了?这么下去,怕是连巴特先生的生意都要被我们抢走了。”

    “母亲,您先别急着抱怨。”伯爵捏了捏眉心,“海伦娜的弟弟今年十七岁,听说他患有哮喘病,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老德莱尼怎么会舍得让他远渡重洋离开美国……我得调查一下,是不是美国那边出了什么事。”

    罗瑟恩伯爵虽然对这桩联姻并无多少感情,但他心里却清楚若是将其视作一桩生意来看,对方的嫁妆算得上诚意十足。

    想到这里,他没等伯爵老夫人再开口,语气加重道:“我会亲自安排好他们的起居。您别再说什么拖家带口了,她弟弟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亲戚,是德莱尼家族的小继承人。”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了些,罗瑟恩伯爵又补充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伯爵老夫人睨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倚着沙发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儿子的安排。

    罗瑟恩伯爵回到卧室时,贴身男仆莱顿已将热茶泡好。

    他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莱顿,你知道郡上有谁叫巴特先生的吗?”

    莱顿思索一番后才答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特先生应该是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老板。”

    罗瑟恩伯爵:“……”

    ***

    玛蒂是被冻醒的。

    昨晚睡觉前,她和多莉怕屋里太闷,特意留了窗户一条小缝。

    哪知道半夜骤然降温,还下起了雨。

    两人睡得死沉,直到冷意顺着缝隙渗进来,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玛蒂一边哆嗦着起身关窗,一边在心里腹诽:不管是上辈子在英国留学,还是这辈子穿到十九世纪,英国果然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

    关完窗后,玛蒂走出房间,前往盥洗室洗漱。

    早起的女仆们留下的水迹沿着地面一路延伸,她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空位,打了一盆水,洗到一半,隔壁水龙头“吱呀”一响,多莉顶着乱发和她碰了个面,打了个哈欠就去刷牙。

    等她和多莉一块前往仆人餐厅吃早饭时,天还没大亮。

    早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每人两片指甲盖那么厚的面包片,上面浇了一勺番茄口的豆豆子,搭配着一碗味道寡淡的燕麦粥。

    “还好今天轮到菲奥娜早班,不然我可起不来这么早。”

    多莉一边喝着燕麦粥,一边揉着手腕,“她凌晨五点多就得起床,太惨了。”

    玛蒂啃着面包表示赞同,同时在心里为明天需要早起的自己默默点了柱香。

    根据庄园的安排,梅布尔太太专门负责伯爵一家的早餐,而管家仆人们的早餐则由她们四人轮流负责,轮到谁谁就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烧水做早饭,而像她和多莉今天这样轮不到早班的,可以起得稍晚些,大约六点半前起床就行。

    两人吃了一会,玛蒂瞥见多莉还在一直揉着手腕,不由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手不舒服?”

    “哎,你可别提了。”多莉压低声音抱怨,“昨天做菜的时候艾琳一直在喊我帮忙,她的菜大部分都是我切的。我还是头一回切这么多菜,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那你一会儿吃完先别急着上去,我帮你揉揉。”玛蒂安慰道。

    两人吃完早餐正准备离开餐厅,一个陌生的女仆走了过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女仆手里抱着一叠整洁的布料,看模样比她们年长些。

    “你们就是新来的厨房帮工吧?我是庄园的裁缝罗丝,梅布尔太太吩咐我一早把你们的工作服送来。”

    罗丝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面突然插了进来——艾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动作自然地接过了罗丝手中的衣物,还带着笑容开口:

    “罗丝,谢谢你专门送过来,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吧?祝你生日快乐。”

    罗丝明显有些意外:“你记得我的生日?”

    “当然记得。”艾琳语气自然又亲昵,“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会忘呢。”

    罗丝笑着回应道:“哎呀,你倒挺细心的。谢谢啊。”

    罗丝走后,艾琳心情不错地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衣物,把多莉和玛蒂的衣服拣出来往她们怀里一塞,然后便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布料入手带着新洗过的皂香,叠得方方正正,看得人忍不住多摸两下。

    刚才的小插曲玛蒂和多莉没放在心上,两人眼里全是对新衣服的新鲜劲和期待感。

    回到宿舍后,她们便迫不及待地各自换上了新衣服。

    新的工作服是一条灰色的棉布长裙,外罩一条白色围裙,袖口和领口用窄边收紧,以便干活时不妨碍动作。

    玛蒂穿上后却发现裙子明显偏长,袖子也遮过了手背。

    在她们四人中,菲奥娜年纪最大,今年十六岁,多莉和艾琳也都十五了,只有玛蒂不仅年纪最小,个头也比她们都矮上一截。

    玛蒂卷起袖口,低头看着裙摆,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是混血,继承了母亲的一双绿眼睛和高挑的身材,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一米六五了,后来更是长到了175。

    唉,虽然这辈子她的样貌变动不大,但由于原主长期营养不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再长回原来的身高。

    换好衣服后,玛蒂和多莉在仆人大厅与菲奥娜、艾琳碰了面。

    此时距离准备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作为厨房的帮工,她们还得干些杂活,比如铲除烤炉中堆积的灰烬、为底楼的炉子添柴生火,又或者趁着天气好,将番茄和蘑菇切片摆到后院晒干等等。

    不一会儿,多莉、菲奥娜和艾琳都被人依次喊走分配了任务,只剩下玛蒂一个人站在大厅里,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等来谁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她个头太小、看着也不够结实,大家都默认她干不了什么活?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清闲自在可以摸鱼划水,玛蒂的第一反应却并非高兴,而是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还真是上辈子忙惯了,一时间没事做,竟然还觉得浑身不得劲。

    玛蒂忍不住被自己的反应气笑了,在心里自嘲她这怕不是天生的劳碌命吧?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呼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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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玛蒂。”

    她回头一看,是沃特森太太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

    “在这发什么呆呢?”

    沃特森太太朝她勾了勾手,“跟我来,给你安排点正经活干。”

    玛蒂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沃特森太太一边翻着账簿,一边简短地同她解释:

    “以前庄园的食品储藏室一直是厨房女仆负责的,后面人走了后,现在暂时交给了其他人去打理。”

    她抬眼打量了玛蒂一眼:

    “我记得你在面试时说过自己识字,也会写字,是吧?”

    “是的,太太。”玛蒂老老实实点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了食品储藏室门口。

    沃特森太太在门边喊了一声:“奥利弗?”

    里面响起“哐啷”一声轻响,像是谁匆忙间碰到了什么器具。

    随后一个身材瘦高、鼻梁上有些雀斑的年轻男仆从里面走了出来。

    “奥利弗,”沃特森太太把身侧的玛蒂往前一推,“这是新来的厨房帮工,玛蒂。你把储藏室的情况跟她交接一下,哪些架子放什么、近几天要用的东西都在什么位置,还有你手上那本存货清单,待会儿也给她看一遍。以后这里主要就由她负责整理。”

    “明白了。”

    奥利弗点点头,冲玛蒂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那你跟我来吧。”

    玛蒂随他走进食品储藏室。

    一进门,外头的光线就被厚墙挡在身后,只剩下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的一束天光。

    储藏室里,从地面到墙壁上都钉满了结实的木架子。

    低处的一排排粗陶罐、木桶和编织篮里,装着马铃薯、洋葱、胡萝卜和卷心菜等常见的蔬菜,皮上还沾着未完全刷净的泥土;高一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瓶罐罐,有透明的玻璃,有暗绿的酒瓶,也有上了釉的白瓷罐。

    玻璃罐里泡着盐水黄瓜、腌洋葱和青色的小酸豆,还有浸在深色酒里的梅子和樱桃。往里一点,是几只里外都蒙着一层糖霜似的罐子,里面可以隐约看见棕色的糖块、墨黑的香草荚、颜色发灰的肉桂棒和被切成小段的干姜片。

    玛蒂抬起头,天花板下方横着两道木梁,上面拴了几根粗麻绳,成串的香料就吊在那上头晾着,有迷迭香、鼠尾草、百里香,还有一些玛蒂只在书里见过名字的干草药,因为脱了水,全都缩成细瘦的一把,随着人走动带起的风微微晃动,像一整排浅色的小铃铛。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味道,有谷物的温甜气息、马铃薯和胡萝卜带来的潮土味,还有各种水果散发出来的淡淡果香。

    玛蒂往里走了几步,又隐隐有些辛香钻出来,胡椒、丁香、豆蔻和肉豆蔻在角落里混合成一层暖洋洋的辛辣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这些熟悉的气味让玛蒂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某个夏日午后,阳光洒在宿舍外的法国梧桐树叶上,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宿舍的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地卤着牛腱子,腾起一股带着胡椒与八角的辛香味。灶台下的烤箱门一开,杏仁和黄油的味道涌出来,于是这股辛辣香气转瞬就被室友做的杏仁李子挞的甜香冲淡,玛蒂靠在窗边,一边玩着星露谷一边和室友抢着吃第一块下午茶点心。

    那时她只觉日子平淡,却从没想过,她有一天会如此怀念这种被食物和阳光轻轻包围着、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安稳时光。

    这点短暂的出神很快被奥利弗的声音拉了回来。

    “这面最靠近门的是经常要用的东西。”他指着最近的一排架子,“面粉、糖、盐都在这里。上面那一层是精面粉,下面那一层是杂粮。再往里,是香料和腌制的东西。最里头那一排,是不怎么常用的储备,像干豌豆、干豆子,还有腌得时间很长的火腿与熏肉。”

    他说话的时候,玛蒂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视线从一个个标签滑过。

    字的笔画有新有旧,能看出这是好几任管事的人接力写出来的。

    刚才玛蒂在大厅里的那股空落落的不安感,此刻悄悄退了下去。

    现在她站在这间堆满食材、气味丰盈的房间里,周围是她熟悉的味道和秩序,玛蒂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