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气氛一下子笼住了盥洗室。

    玛蒂忍不住脚趾在鞋里一缩,用力拧紧水龙头。

    多莉显然也意识到不妙,端着脸盆匆匆离开了盥洗室。

    等回到房间,玛蒂犹豫了一下说:

    “你要不要找个时间和她解释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玛蒂觉得多莉并不是什么坏心肠的人,就是嘴巴闲不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时常不过脑子。刚才那句吐槽她多半也是一时嘴快,并没有什么恶意。

    多莉讪讪地嘟囔:

    “我……我也没说什么嘛,只是实话而已。”

    看着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玛蒂没再多劝。

    她清楚,这种时候她若再插手,只会把自己也卷进两人的纠葛里,惹出更多是非。

    有了这场小插曲,两人都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飞快地把桌椅和床架擦拭干净,铺好床单被子后,便一同赶往厨房。

    第一次来到伯爵家的厨房时,玛蒂光顾着紧张考核,几乎没分出心思去看这里的陈设。

    如今再踏进来,身为一个热爱烹饪的人,她的“职业病”立刻犯了。

    玛蒂忍不住放慢脚步,下意识地四处打量起来。

    厨房比她上次见到的更拥挤杂乱:天花板上垂挂着大大小小的铜锅和沉甸甸的铸铁锅。中央的大桌子堆放着待处理的蔬菜,以及一些漂亮的器具:糖镊子、面粉筛子、镶齿的刨子……

    玛蒂继续往里走去,只见一排排杯子整齐地倒扣在木架上,大小由外往里排开,有的杯子比玛蒂的拇指还小,薄得几乎透光,有的杯子上刻着葡萄与卷叶的细纹,像是专门用来盛果冻或甜酒的。再上一层,是肚圆颈细的陶罐与紫铜壶,与姑妈家的铜壶不一样,这些紫铜壶有着夸张的大耳朵把手,从瓶口一直勾到壶腹。

    玛蒂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只紫铜壶。

    壶身冰凉,表面被擦得很亮,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只刻着卷叶纹的小杯子,指腹顺着纹路划过去,细细的凹痕在指尖底下轻轻发痒。

    “喜欢这些?”

    玛蒂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

    梅布尔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桌子另一边,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叮嘱了句:

    “那套杯子是老伯爵在世时置办的,价值百镑,平日里要记得轻拿轻放。”

    玛蒂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站好。

    等四人都到齐后,梅布尔太太开口道: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前阵子庄园因为一场严重的流感,离开了一位厨娘和两名厨房女仆。这段日子里,是亨利男爵家的厨子过来帮忙。可亨利男爵眼下就要从伦敦回来,他的人手自然得撤回去。”

    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接下来的重担就要落在你们几个的肩上了。”

    听到这里,四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原本松散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梅布尔太太见状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厨房的规矩你们得尽快熟悉。不过也别慌,先和我说说各自擅长什么,好让我给你们安排合适的活干。”

    梅布尔太太话音刚落,菲奥娜就抢先开口道:

    “我最擅长的就是做肉菜,羊肉、牛肉、鸡肉,炖的、烤的、炸的都行。”

    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肉菜都是餐桌上的重头戏。

    菲奥娜这一番答得详尽又自信,这让其他三人都短暂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多莉先打破沉默,脆声道:“我刀工不错。”

    玛蒂在一旁默默点头,多莉确实没说大话。上次做胡萝卜蛋糕时,她看见多莉在蛋糕边缘缠绕了一圈蜜渍胡萝卜细丝,当时梅布尔太太还夸赞她这个胡萝卜丝细得可以穿过裁缝的针孔。

    接下来轮到艾琳。

    她回复有些出人意料。

    “我擅长品酒,也懂得餐桌酒水的搭配。”

    玛蒂心里微微有些惊诧,现在可是展现本事的好机会,艾琳却交出了这样一个答复。

    酒水在贵族餐桌上虽然重要,但这与日常厨务相去甚远。

    等三人都说完后,梅布尔太太的目光落到玛蒂身上。

    当年在法国学习烹饪时,玛蒂最擅长处理工序繁复的硬菜,尤其在肉类料理上技高一筹。

    不过眼下她才刚进庄园,还不清楚各方立场,不打算一开始就太出风头。况且她当初在巴黎学的几乎都是法国菜,她还没想好怎么交代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怎么会法国菜。

    玛蒂略一权衡,谨慎地避开其他几人的擅长领域,小小地借用了一下室友的人设,答道:

    “我最擅长烘焙甜点。”

    听完四个人的回答,梅布尔太太满意地继续道:

    “原本我今晚只打算让你们给管家和仆人准备一顿晚餐,先适应一下庄园的节奏。可没想到霍特先生一家临时来访。”

    她举了举手里的清单:“菜单我已经写下来了,接下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分配一下任务。”

    多莉和艾琳被分到头盘(开胃菜)和汤的部分:六人份的菊苣火腿和温莎浓汤。

    头盘用的菊苣是今早刚送过来的,多莉先将菊苣逐一洗净,剥去外层老叶,在根部十字切上一刀,放进铜锅里加水文火慢焖。焖菊苣的工夫里她便转去切火腿。

    “火腿用的是约克郡腌制的上等熟火腿,切的时候务必薄一些,每一片都要透光才好。这可是查尔斯管家特意交代过的。”

    梅布尔太太朝多莉眨了眨眼,额外叮嘱道。

    多莉闻言立刻找出一把长刃薄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火腿纹理推刀。

    头几片切得厚薄不匀,她撇撇嘴把废片挑到一边,重新来过。

    渐渐她手上有了准头,一片片玫瑰粉色的火腿薄如纸页地落在砧板上,边缘镶着一圈凝脂般的白色脂肪,散发出橡木烟熏的幽香。等菊苣焖至酥软透明,苦味褪去大半,她便将其捞出沥干,逐一裹上火腿,收口朝下码进烤盘,淋上梅布尔太太调好的白汁,撒上一层磨碎的切达干酪,只待上桌前推入烤炉烤至金黄起泡即可。

    艾琳那边负责温莎浓汤。这道汤工序繁复,从熬高汤、煸蔬菜、过滤到调味收尾,步骤一环扣一环,她做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全程靠梅布尔太太在旁边一步步盯着提点,才勉勉强强没出大岔子。

    玛蒂的任务则是准备副菜。

    在英国贵族的正式餐中,副菜通常安排一道鱼类菜品,夹在头盘与主菜之间,起承上启下之用。

    玛蒂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清单上写着“多佛鳎鱼柳,六人份”,下头潦草地注了一笔“配酱汁”,旁的便再没有了。

    她不禁微微蹙眉。

    多佛鳎鱼她当然知道,在现代那可是英国最负盛名的食用鱼之一(比目鱼),肉质细嫩紧实,随便煎一煎便已鲜美无比。可“配酱汁”三个字未免也太含糊了些,到底是哪种酱汁,却是半个字也没交代。

    于是玛蒂只能开口向梅布尔太太询问酱汁的细节。

    只是她的话才刚说出口,那边艾琳就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梅布尔太太,这个汤底结块了,我搅不散,您快过来看看吧!”

    梅布尔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玛蒂摆了摆手道:

    “酱汁做你最拿手的就好。鳎鱼本身味道够鲜,别压过鱼味就行。”

    说罢她便匆匆走向艾琳那边去救场了。

    见此情形,玛蒂转头看了看手边的食材:剔了骨的鳎鱼已经处理妥当,装在铺了碎冰的搪瓷浅盘里。旁边还搁着几只柠檬、一小碟刺山柑花蕾、几颗洋葱头、一把新鲜的胡萝卜,以及黄油、面粉和半瓶白葡萄酒。

    玛蒂思忖片刻。最稳妥的做法是煎好鱼柳后做一道简单的柠檬黄油酱,挤几滴柠檬汁进融化的黄油里搅匀便成,味道不会出错,也不容易翻车。

    可她看着那碟碧绿的刺山柑和那半瓶白葡萄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更好的主意。

    与其做普通的柠檬黄油酱,不如好好利用煎锅里残留的底油,拿来给白葡萄酒收汁,再加上刺山柑花蕾,做一道更有层次的酱汁。

    想到这,玛蒂立即动手。她先给鱼柳两面抹上细盐和白胡椒,薄薄扑了一层面粉,然后将平底铜锅烧热,放入一大块黄油。等黄油转为淡金色后,她才将鱼柳轻轻滑入锅中。鱼肉入油便发出细密的呲啦声,煎至两面金黄玛蒂便将其铲出来码在温过的瓷盘上,用棉布松松盖住保温。

    鱼煎好后,便轮到酱汁了。锅里留着煎鱼后的黄油和鱼汁,玛蒂又添了一小块黄油,待它融化后倒入小半杯白葡萄酒。

    酒液一入锅,瞬间腾起一团芬芳的白汽,玛蒂手腕一转,顺势用木勺将锅底的焦香碎末全部刮起来搅入酒中。等到酒汁收至一半,她才把那碟刺山柑花蕾一粒粒拨进锅里,小小的深绿色花蕾在酱汁中微微绽开,释放出一种介于酸涩与咸鲜之间的独特风味。

    临近收尾,玛蒂将六片鳎鱼柳依次摆入椭圆形白瓷鱼盘,淋上白葡萄酒刺山柑黄油酱。莹润的酱汁顺着鱼柳缓缓流淌,在盘底汇成浅浅一汪,衬得雪白的鱼肉愈发鲜嫩。

    “唔,不错。”

    梅布尔太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端详着盘中的鱼柳,微微挑了挑眉。

    “刺山柑花蕾配鳎鱼,这个搭配倒是少见。”她拿起勺子蘸了一点酱汁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说道,“酸味提鲜,咸味增香,既把鱼的鲜甜衬出来了,又没有抢了它的风头,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她放下勺子,看向玛蒂,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随后梅布尔太太又补充道:“上桌前若能在盘边添上一小簇新鲜的卷叶欧芹,会更体面些。主人家的餐桌上,菜品入口是一回事,入眼又是另一回事。”

    玛蒂连忙点头记下,转身从身后的长桌上翻出来几枝新鲜欧芹。

    主菜部分通常以肉类及禽类为主。今日梅布尔太太拟定的菜目是洋蓟原汁烩羊羔肉和烤小牛腰肉。

    羊羔肉除了调味由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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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太太负责,其余部分主要交给菲奥娜,她一个人在那切块、焖煮,忙得满头大汗。

    至于小牛腰肉,梅布尔太太早在她们进来之前就放进了烤箱。此时正好取出,她在油汪汪的盘子里又加入胡萝卜丁、芹菜丁和洋葱丁,用勺子细细拌匀,确认每一块蔬菜都裹上了油脂后,再浇上勃艮第酱汁,塞回烤箱烘烤。

    热气翻涌间,牛肉的香味伴着蔬菜的清甜一齐弥散开来。

    四个厨房帮工手上的动作都不由慢了半拍,循着香味朝烤箱那边望了过去。

    最后的甜品环节需要至少两道甜点,或者一道咸点和一道甜点,梅布尔太太显然打算省些力气,直接做了两盘甜咸口味的奶油泡芙。

    玛蒂心里略微有些失落,刚才做羊羔肉时,菲奥娜几乎是独挑大梁,可轮到做甜品的时候,她却只被安排在一旁帮忙打发奶油。

    但随着一道道菜端上餐桌,极致的饥饿感后知后觉袭来,玛蒂已经顾不上再去琢磨别的,脑子里全是食物。

    恍惚间,梅布尔太太的话在玛蒂耳边自动变了味:“炒饵丝管家”“火腿一家”“肉松伯爵”……

    梅布尔太太看着眼前四个脸色发青、饿得直咽口水的姑娘,忍不住失笑:

    “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宴会,可得记得提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幸好我早就料到你们经验不足,留了一点点烩羊肉,还煮了一锅蔬菜杂饭,快去吃吧。”

    多莉“嗷”的一声扑过去,迫不及待地揭开烩羊肉的锅盖。

    玛蒂强忍住饿意,小声问:

    “那……餐后水果和仆从晚饭怎么办?”

    梅布尔太太摆摆手:“后续的工作我来完成,你们先去吃饭。要是你们饿坏了晕倒,可比少做几道菜更麻烦。”

    听她这么一说,四人再也按捺不住,都等不急前往仆人大厅用餐,直接把厨房桌上的菜刀和砧板匆匆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急急忙忙舀起米饭和羊肉,蹲着或倚着桌边就吃了起来。

    梅布尔太太给四个人留的羊羔肉只有一个锅底,差不多一人一勺的分量。

    于是玛蒂干脆将汤汁浇在米饭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羊羔肉嫩得很,炖得软烂入味,舌尖一抿就化开,带着浓厚的肉香。蔬菜杂饭里掺着刚才烤小牛腰肉剩下的蔬菜丁,米粒吸满了牛肉的油脂香味,粒粒分明,滑润鲜香,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等四人狼吞虎咽把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才终于有力气闲聊几句。

    多莉将炖羊肉的锅子端到水池下冲洗,闻着锅底残留的香味,她忍不住回头对菲奥娜道:

    “菲奥娜,你做的烩羊肉味道真是太棒了,真是让人一口都舍不得剩。”

    听到多莉真诚的夸赞,菲奥娜一下子就忘了之前多莉对她头发颜色的调侃,朝她笑了笑道:

    “这道菜我以前在酒店练过几次,做起来还算顺手。”

    “那你还会做什么?”

    艾琳立刻来了兴趣,凑了过去,“别的菜也都擅长吗?”

    “也没有很多啦。”

    菲奥娜摆摆手,“遇上没学过的菜,我还是得问人,或者自己翻食谱慢慢摸索。”

    玛蒂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盘,一边问:

    “那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的?在大酒店当学徒不是挺好的嘛?”

    菲奥娜从玛蒂手里接过碗盘摞好,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

    “教我厨艺的厨娘被烫伤了,出了事故后就没再来工作……那阵子我家里也刚好有事要搬家,干脆就换个地方试试。”

    玛蒂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她正准备去冲洗剩下的厨具,眼角却瞥见艾琳仍站在原地说话,手里一点活也没干。

    玛蒂不动声色地抓起一块湿抹布,迅速往艾琳手里一塞,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指了指灶台道:

    “灶台那还没有人擦,你去擦完咱们的活就差不多结束了,可以去休息了。”

    艾琳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她不情愿地捏起湿抹布,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擦灶台。

    忙完这一切,玛蒂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打了点水擦了擦脸,便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梦正黑甜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怎么了?”多莉迷糊地翻身。

    玛蒂也撑开眼皮,两人一同起身开门,朝外探头望去。

    走廊上,一名陌生的女仆正快步走过。

    “抱歉,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多莉开口拦下了这名女仆。

    对方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说:

    “是罗瑟恩伯爵回来了。不过你们是厨房的人吧,今晚他用过晚餐才回到庄园,不需要你们伺候,快回去睡觉吧。”

    玛蒂轻声道了谢,关上门重新躺下。

    再度陷入睡意前,她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幸好自己不是那些得半夜候着的仆人和马夫,否则今晚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