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伯爵老夫人奥克塔维亚与小女儿达芙妮在明媚的阳光下享用着下午茶。
蕾丝桌布上摆放着两杯热茶,薄瓷杯旁是一碟柠檬酥与手指三明治。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从伦敦回来?”
达芙妮指尖轻轻拨动着茶杯的杯柄问道。
“如果他能赶得上最后一班火车,今晚就能回到庄园。”伯爵老夫人回道,“当然,亲爱的,如果你哥哥赶不上火车的话就得等到明天。”
“好吧。”达芙妮转头,望向一旁的女仆:
“格蕾丝,我听说庄园这几天在招新的人手?”
格蕾丝点头:“是的小姐,花园新进了几名园丁,厨房也添了几个帮工,还有十几位女仆,男仆和杂役。”
“哦,真希望沃特森太太能够招到几个机灵点的女仆。”
伯爵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嘴角一勾:
“当然,最重要的——最好能添几位长得好看的男仆。至少让我喝茶的时候心情愉快些。”
听到母亲这番话,达芙妮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伯爵老夫人身侧的查尔斯管家,“扑哧”一下笑出声。
查尔斯管家在府邸已任职多年,做事认真一丝不苟,唯一的毛病便是太过抠门节俭,连多烧几只蜡烛都要斤斤计较,再加上那张比常人更黑些的脸,让人一见就心生敬畏。
这时,一名男仆快步走来,在查尔斯管家耳边低语几句。
查尔斯管家的脸色立刻更黑了几分。
“查尔斯,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查尔斯管家面无表情地开口,“霍特·罗瑟恩一家忽然上门,说是专程来拜访您和伯爵。”
还没等坐着的两位女士开口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走廊尽头逼近。
“哦,上帝啊,”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一边走进来,一边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我真为那些在流感中去世的仆人感到悲伤。”
查尔斯管家侧身让路,冷冷一扫,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两名门童身上,见他们一副“已经尽力拦过,但根本拦不住”的表情,只能抿唇,心下叹息。
老伯爵在世时,与亲弟弟霍特·罗瑟恩一家关系颇为亲厚。
但查尔斯却清楚,那一家子最爱做的便是一起花老伯爵的钱,经常撺掇着老伯爵要做这做那。
好在艾德·罗瑟恩伯爵上位后,这位年轻的伯爵很快便与叔叔一家拉开了距离,这可让查尔斯感动得差点红了眼。
如今对方忽然来访,多半是听见了“新伯爵或将与美国千金联姻”的消息,又急不可待地前来巴结。
不过,在场的人都比老伯爵当年更能看透这家人的心思。
伯爵老夫人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个妯娌,淡淡开口:
“好了卡罗琳,你哭起来就像一颗悲伤的洋葱头,请你闭嘴安静些吧。”
卡罗琳夫人的抽泣立刻噎在喉咙里。
达芙妮见状,忙别开脸忍笑,随后挽住女仆的手,借口要去花园透气,把这难缠的一家子全留给了母亲应付。
卡罗琳夫人轻咳一声,转而感慨道自己多么喜欢梅布尔厨娘的手艺,可惜她流感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尝到她做的饭菜了。
查尔斯管家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记错了。离开的是另一位厨娘,梅布尔太太如今仍在庄园里好好的。”
卡罗琳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仿佛才注意到查尔斯似的,换上笑容说道:
“哎呀!原来是你呀,查尔斯管家。真抱歉,我竟没第一时间认出你来……不过,你的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些了,至少没那么像一尊古板的铜像了。”
她不等查尔斯回应,手帕轻轻一抖,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怎么没见到艾德?我和霍特可是好久没见到这位侄子了,真是十分想念呢。”
“很遗憾,卡罗琳,我儿子这几日都在伦敦。即便你们今晚要留下来用晚餐,恐怕也见不到他本人。”
这明显带着几分逐客意味的回答,让卡罗琳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霍特带着儿子儿媳走上前来,笑容殷勤:
“那也好,反正许久没在庄园里坐下吃过一顿饭了。我们正好留下,叙叙旧。”
伯爵老夫人的手指捏紧了茶柄,目光从霍特父子扫到卡罗琳身上:
“既然如此,那卡罗琳你今晚便又能如愿尝到梅布尔太太的菜肴了。若她知道有人这样挂念她,怕是要高兴坏了呢。”
“阿嚏!”
厨房里正忙得团团转的梅布尔太太忽然打了个喷嚏,她皱起眉,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自己。
不过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些,她擦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今天是新帮工报道的日子,她的四名手下有三个都被沃特森太太截胡了,这剩下的最后一人她必须亲自去认领一下。
***
玛蒂抱着行李跟随梅布尔太太穿过长长的仆人通道。
上次她来的时候庄园里静悄悄的,然而这回她还没走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木制铃板,上面排着一串铜铃,上面标着“餐厅”“起居室”“图书室”……
此刻,“门厅”和“小会客厅”的两只铃铛同时作响,急促的金属声震得空气都紧绷起来。
“——霍特一家来了!”
一名男仆一路小跑传话而过。
马夫们从侧门奔出去,去接管院子里的马车。
几名客厅女仆提着托盘匆匆往前厅去,身后紧跟着一名男仆。
他手里拎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锡铁长嘴壶,从玛蒂肩侧擦身而过,边跑边喊:
“借过——当心背后!”
转角处,库房里白布“唰”地一下铺展开来,碟盘和刀叉叮叮当当地摆上桌。
隔壁储藏室门口的小女仆端着成堆的高脚杯,差点与迎面走来的杂役撞个正着。
她急忙错过身,两名杂役正合力把一只装满酒瓶的木箱抬进酒窖,走动间瓶口嗡嗡作响。
玛蒂脚步不停,只觉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了人,每个人都带着急切的目的,像齿轮一样朝着各自的岗位奔去。
梅布尔太太显然对庄园的忙碌早已习以为常,她没有回头,只领着玛蒂绕过喧闹的甬道,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一层。
“这里是女仆宿舍,大部分都是双人间。”
梅布尔太太在倒数第三个房间前停下脚步,将一把钥匙递到玛蒂手里:
“先进去把行李放下收拾一下吧。”
玛蒂正准备插入钥匙,却发现门并没有锁。
她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屋里一道熟悉的人影闻声转过头来。
多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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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玛蒂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
“玛蒂!没想到咱们居然是室友!”
梅布尔太太看出两人相识,笑眯眯说道:
“你们可别聊太久,收拾好记得去厨房集合。”
“好的,梅布尔太太。”
玛蒂和多莉连声答应下来。
等梅布尔太太离开后,玛蒂才好好打量起房间。
屋子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两张窄床,床脚用木板架高,底下还能塞进一个小箱子。
玛蒂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不管哪个年代,欧洲人的床都窄得要死,稍微翻个身就能滚下去。
不过虽然女仆宿舍的空间不大,但其实和她上辈子在英国留学时住过的一些?studio?差不多。玛蒂甚至还遇到过连窗户都没有的?studio(1)。
这个房间好歹有窗通风,玛蒂把行李放在脚边,抬头望向窗外。
窗户不大,但因为在二楼,视野居然还不错,能看见院子里马车进出的动静,还有远处庄园的草坪和树影。
“我可是第一个到的。”多莉得意洋洋地插话,“沃特森太太让我在两间房里挑,我就是冲着这扇窗的风景选的这间卧室。”
两颗脑袋凑在小小的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风景,随后才各自抱起一只珐琅脸盆,准备去接水擦擦桌子和床架。
盥洗室在走廊尽头,距离她们不算远。
好处是用水方便,坏处嘛……大概是早晨人一多,端盆子的脚步声“嗒嗒”个不停,想再赖会床几乎不可能。
玛蒂和多莉一人抱着盆子,边接水边闲聊。
聊到上次考核的题目时,同样作为“受害者”的多莉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刚才打听到了,考核原本定的题目确实是温桲果冻,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伯爵老夫人忽然点名要在下午茶的时候吃温桲果冻,所以厨房里储存的温桲全给用掉了,梅布尔太太只好临时改题,才换成了胡萝卜蛋糕。”
玛蒂疑惑地问:“真的假的?你是从哪听来这些消息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这事好多仆人杂役都知道呢。”
多莉语气意味深长,“好几个人亲眼看到,是老夫人身边的杰西卡来通知梅布尔太太这个消息的。哦对了,这个杰西卡就是艾琳的姐姐,我和你说,她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我敢打赌,这事多半和她有关。庄园好不容易招一次人,谁不想把自己亲妹妹往这里塞呢?”
原来如此。
提到艾琳,玛蒂不由得想起了考核时艾琳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让人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难道这件事真的有其他隐情吗?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
眼下她还是先低调行事,多观察,先摸清楚每个人的性格和底细再做其他打算。
多莉在一旁并不知道玛蒂的心路历程,她又开始展开了另一个话题:
“还有那个菲奥娜,她应该是苏格兰或者爱尔兰人吧?那头红发可真是我见过最深的颜色了。真没想到沃特森太太挑人那么严格,居然——”
玛蒂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红色。
她心头一紧,正要出声阻止,多莉的声音却已迟了半拍。
“咚!”
菲奥娜端着盆子重重放在水槽边,面无表情地挤到她们旁边,把盆子对准水龙头,冷冷地开始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