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软烟罗 > 12.林嬷嬷
    大理寺书房。

    唐世祁坐在下首,手中端着茶盏一口气灌下去。君景珩坐在紫檀案前,翻阅他刚拿回来的密信。

    “林春夫妻俩在魏家伺候了二十年,她男人徐庆成在魏府的庄子上赶车,二人有一个独子徐旺。徐旺去年死了,魏庭芳赏了百两银子给他治丧。你知道徐旺怎么死的吗?”唐世祁一脸厌恶。

    “被魏庭芳的马踢死的。大昭律,非军中急报不得在闹市纵马。那日给他牵马的正是徐旺。那马不知道为何受惊,徐旺躲闪不及,抬回家躺了三天,没撑过去。魏庭芳给了一百两银子,亲自登门吊唁,在徐旺的灵前上了三炷香。大家都夸赞魏大公子心善,死了一个办事不伶俐的奴才,竟如此心慈施恩。”

    “儿子被主家的马踢死了,林春夫妻俩收了银钱,葬了儿子,继续在府里做活,一句怨怼没有。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不知道她每每看着魏庭芳在府中出入是什么心情。后来,五月她告了病,六月十八,她去云裳阁定的软烟罗,最后穿在了魏庭芳的尸身上。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

    君景珩心里都要翻白眼了。魏庭芳这伪君子。呵。

    他放下信件:“说来说去,还是和云裳阁有所瓜葛。但若说云裳阁有什么动机也是牵强,还是等凤阳把人带回来吧。”他不禁又想到阮烟萝那副神色淡然的模样。

    凤阳却扑了个空。

    田庄在城南三十里外,挨着静澜江一条分支。庄子上十来户人家,都是魏府的佃户。徐庆成平日赶车,也顺带管着魏府在田庄的几间仓房。凤阳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修车轱辘,满手油泥。院子不大,三间土胚房,墙根下堆着干柴农具和一辆卸了轮子的板车,几只鸡在柴堆里刨食,其他再没什么了。

    凤阳把大理寺的腰牌亮出来。徐庆成看了一眼,把手在地上蹭了蹭,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车轱辘上的铆钉。像没看见家门口站了个人。

    “林春在哪?”凤阳没恼,只是问他。

    “走了。”徐庆成头也不抬。“五月里回来的,住了没几天就走了。说去北边看她姐姐。”

    凤阳微微皱眉:“她姐姐家在哪儿。”

    “不知道。她姐姐嫁到北边哪个县,她没细说,我也没问过。”徐庆成把扳手丢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混着油泥在脑门上抹出一道黑印。“她就带了两件衣裳走的,也没带银子。我说让她带着,路上也要吃喝住宿,她说她姐管她吃住,用不着。我悄悄在她包袱里塞了三两银子。”

    “她走了快三个月了。没捎过信回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徐庆成表情麻木,他像是个心如死灰的人,活着只是得过且过。

    “她跟你提过大公子的事没有。”

    徐庆成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在表面。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提过一回。”他声音低沉。“就是她走的那天。她在屋里里收拾包袱,忽然说了一句,大公子要成亲了。我说成亲就成亲吧,跟咱们又没关系。她说是,跟咱们没关系。”

    徐庆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大人,我们两口子都是奴籍,一辈子伺候人,赶车种地。儿子死了,我心里头跟刀绞一样。可那是大公子的马惊了,不是大公子故意害他。我能怎么办!大公子还赏了一百两银子,甚至亲自上门来吊唁!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能感恩戴德,多谢公子大恩!”说到这里,徐庆成仿佛才活过来,他情绪激动,字字带血的说出了这番话。通红的眼睛看着凤阳。

    “我婆娘她这个人心里头搁不住话,但儿子死之后她变了。她几乎再不开口说话,她越是不说,我越是怕。五月里她回来,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凉了半截。那双眼睛麻木空洞,又带着决绝。”

    “她回来那几天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就在屋里躺着。躺了两天,第三天起来收拾包袱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成哥,你一个人在庄子上好好的。她从来不叫我成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徐庆成攥紧了拳头。“大人,她是不是犯了事。”

    凤阳没有回答。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最后说了一句:“林春要是跟家里联系,不管写信还是捎口信,马上报大理寺。”

    徐庆成点了点头,他枯坐在门槛上。鸡又过来刨食了,在他脚边咕咕地叫,他一动不动。

    凤阳从庄子上回来,手里捏着一本刚从魏府调出来的账册。他一边翻一边往君景珩的书房走。

    君景珩的桌案上摊着魏府的宾客名单。那份名单写了满满三页纸,从尚书到侍郎,从将军到参将,京都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官宦人家来了大半。

    凤阳把账册搁在名单旁边,将事情原委叙述一遍。

    “她不需要拿家里的银子,自然有人给她钱。”能拿出三十两金子的人,又怎么不会给她别的好处。

    凤阳把账页翻过去,下一页是去年九月的账目:“九月十三,魏庭芳赔付林春家一百两银子。同一天,魏庭芳让人去城西马场挑了一匹新马,花了一百二十两。”

    “殿下,林春这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了。得留时间调查她的去向。但属下在魏府秋茗院边的后墙外头蹲了几天,终于遇到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和他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真让我蹲着了。老头每回去魏府后门送豆腐都经过那里,他说前些年天不亮去送豆腐,能听见秋茗院里有哭声,像是男孩的声音。”

    “前些年?”

    “是。最近两年没再听见过。老头说可能是孩子大了,不哭了。”

    君景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说话。细节多了,事情的轮廓就出来了。

    这魏府的污糟真是让人厌恶。

    “可秋茗院的兄妹三人,一个月的月例加起来一两半,怎么也攒不够三十两金啊。”

    “但他们可能知道林春恨魏庭芳。徐旺死后,有没有人跟她接触过,属下还没有查实。府里的下人说他们几乎不出院子,林春是管洒扫的嬷嬷,假山附近离秋茗院很近。”凤阳叹了口气。“可是这些都不能算证据。”

    “明日再去魏府,这回要和魏崇渊好好聊聊了。他府上的嫡子和庶子月例差出四十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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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件事他总该知道。”

    魏崇渊在书房见的君景珩。

    书房在魏府前院东侧,三间打通,朝南一水的槅扇门。院子里两棵高大松柏遮住了大半日光,书房里暗而不沉,凉意从青砖地面往上渗。

    魏崇渊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锦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亲自端了茶过来,放在君景珩手边。

    “林春此人,魏大人可有她的消息。”君景珩开门见山。

    “林春。”魏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殿下说的是内院洒扫上那个林嬷嬷。臣府上的管事去定料子,回来说有人先一步定了,那时臣正好在夫人处,这才知道这个人。她五月初告了病假,一直没有回来销假,又莫名其妙去定料子,臣与夫人觉得奇怪,就派人去庄子上问,她男人说她去北边探亲了。”

    “这可快三个月了。”

    “是。臣已经让管事记了逃奴,报了顺天府。”魏崇渊顿了顿。“殿下,林嬷嬷是不是与犬子的案子有关?”

    “她在大婚前两个多月在云裳阁定了十匹红锦软烟罗。而案发当晚,凶手给大公子身上披的红纱就是软烟罗。”

    魏崇渊搁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感觉喉咙被人掐紧了,发不出声音。

    “她儿子去年被犬子的马踢伤,不幸殒命,臣让公中出了一百两银子,犬子亲自去吊唁过。”

    “臣知道一百两买不回一条命。”他猛地看向君景珩。“殿下,林春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现在还不能断定。”君景珩端起茶杯晃了晃,没有喝又搁回茶几上。他抬起眼:“魏大人府上还有三位公子小姐。当夜为何不让他们出席兄长婚宴。”

    魏崇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松开又握紧:“内子吩咐过,大婚那天人多眼杂,让他们不必到前头来。秋茗院离主院远,他们素来不参与府里的宴饮。”没必要出来丢人现眼,魏崇渊心里默默。

    “素来不参与。”

    “庶出的孩子,安安静静过日子就好。前头的应酬有庭芳就够了。”魏崇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君景珩没有接话。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放凉了之后苦味泛上来,涩在舌根。

    魏崇渊用力的指节泛白,他在等君景珩继续问。

    “你应知道你这三个孩子的日子过得如何。”君景珩放下茶杯。

    “衣食住行不曾短缺。”

    “不曾短缺?”君景珩嗤笑一声。“秋茗院没有丫鬟婆子,没有小厮长随。兄妹三人自小便住在这偏僻院落里无人看顾,长大了,你不顾二小姐是女子,依然让她和异母兄长住同一个院子。三个人月例加起来不过一两半,而魏庭芳的月例有二十两。”君景珩看着魏崇渊。“这是不曾短缺。”

    “魏崇渊,你不仅偏心,你更是狠心。”君景珩语气讥诮,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瞧不上。

    魏崇渊神情几番变化,却不是愤怒,更像是想起什么不愿触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