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君景珩:“殿下觉得臣苛待庶子。臣认。臣年轻时家里也有庶出的兄弟,先父宠妾灭妻,庶出的那些吃穿用度比臣这个嫡长子还要好,他们在学堂里撕臣的书本,把墨汁倒进臣的书匣,言辞恶劣侮辱臣母。母亲为了我去跟父亲说,但父亲却言她善妒,夺了母亲的掌家之权。后来母亲病倒了,父亲始终没有来看过她。妾室掌家,克扣我与母亲的一应用度,甚至连下人都敢欺到我们母子头上。母亲的嫁妆早在给父亲打点仕途上用光了。后来,只能当些钗环首饰,金银玉器过活。可是药一碗一碗的喝,最终也没留住母亲,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臣一个人。”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表明他此时的心绪。
“臣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庶子骑在嫡子头上。所以臣把规矩立得很明白,嫡就是嫡,庶就是庶,能无病无痛,吃喝不愁的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你不纳妾哪来的庶子?甚至你夫人和姨娘是同时生产啊。你管不住自己。三妻四妾的福也享了,让妾室生下孩子,却又不把他们当正常的孩子教养,让他们吃比你当年更苦的苦,你枉为人父。”但只是孩子无辜吗?主母与妾室同时产子,以及那些妾室的结局,里面还不知有多少污糟。
“如此做派你与你父亲又有何不同,那三个孩子同样是你的骨血,他们的娘亲和他们身不由己,全靠仰人鼻息而活。而她们仰仗的的那个人,是你。你此刻苛待的是当初的你自己。”君景珩本不想说这些,但他越想火气越大。魏崇渊为母亲鸣不平的心其实根本没有比他作为嫡子被苛待的怨恨来的强烈,他若是在意母亲,在意母亲受的欺辱,他也就不会这么对赵婉昕。
他觉得魏崇渊这种人教出魏庭芳这样的伪君子也不足为奇。此人为官多年,虽知他没那么干净,但他此刻觉得还是得让皇兄对这老家伙多留个心眼。
被君景珩劈头盖脸一通剖白,魏崇渊愣愣杵在原地。
“魏庭芳知道这些吗。”君景珩不给他感怀的时间,接着问道。
魏崇渊声音干涩:“庭芳知道。臣教过他,他是嫡长子,是魏家将来的家主。他肩上担着魏家的门楣,不能有半分软弱。对庶出的弟妹,他不必亲近,也不必亏待。维持体面即可。”
“哼,你倒是会教。”
君景珩看着魏崇渊。书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窗外的树影移到了门口的青砖上,不知哪来的风吹动了案边的书卷,魏崇渊站在窗边,身后的窗纸上映着树叶晃动的暗影。
“魏庭芳是否真如你所说,对于弟妹只是维持体面。我想你并不是很清楚吧。”
“殿下这是何意?庭芳最是端方守礼,这是世人皆知的呀。难不成,是那几个混账东西嫉妒我宠爱庭芳,是他们害了庭芳!”魏崇渊急于为他捧在手心的嫡子辩解,又联想到刚刚的一番话,他心中起了杀意。
君景珩叹了口气:“魏大人方才说,庶子吃喝不愁就好。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去看过吗。”
魏崇渊面色不善:“臣不常去,秋茗院有秋茗院的规矩。”
不常去还是没去过,他自己心里知道。
君景珩站起身,他没有追问。走到书房门口,在跨过门槛之前停了一下:“魏大人,府中诸人大理寺会随时传话。最好无事不得出府。不必送了。”
魏崇渊刚要挪动的脚步僵在原地。
凤阳在廊下等君景珩,见他出来便跟上来。
踏出魏府大门,凤阳便道:“他在为自己辩解。”他内力高深,耳力极好,方才谈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最后只是在告诉我,秋茗院的三位有理由却没能力杀了魏庭芳。”
“魏崇渊以己度人,所以他要把庶子的压得死死的。为他的好大儿铺一条康庄大道。但是,这一切成了泡影。”君景珩语带喟叹。人心是这世上最无法估测的东西,善恶天秤一念之间。
朱雀街上,一辆马车缓缓在云裳阁门口停住。
两个女子先后下车。
“两位姑娘,想看料子还是定衣裳,小的来介绍。”店里的伙计招呼着。
“请你家小姐一见。”其中一青衣女子直接道。
“这……请您稍候,小的去通报。”伙计往后院去。
正巧在垂花门看见了玉露,便说了来由。
片刻,玉露来到前厅,客气道:“两位姑娘,我家小姐有请。”引着二人往后院正厅去。
阮烟萝看着踏进厅来的两个女子。二人身量差不多,皆是挺拔纤细。
一人身着绣白色流云暗纹的碧落色广袖襦裙,面若桃花,眉目灵动。
一人穿沧浪色绣莲花纹交领罗裙,眸光锐利,眉眼英气。
正是霜序和槐序。
“不知二位姑娘找我何事?”
“我二人是大理寺官员,她是槐序,我叫霜序。今日来是想问姑娘一些事。”霜序利落道。
“二位大人。请坐。”
玉露端了茶来,稳稳放好,退到阮烟萝身后站着。
“前日在春意晚,裕王殿下该问的都问过了。不知二位大人还有什么要核对的?”
“魏府的林嬷嬷。”霜序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玉露上前接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画像,墨线勾勒的五官,下巴略尖,颧骨偏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看看,是不是她。”
阮烟萝低头仔细打量,然后抬起眼:“画得不太像。她是鹅蛋脸,颧骨没这么高,下巴也没这么尖。”
“姑娘记得这么清楚?”槐序问道,春意晚那天,她在隔壁厢房听的清楚。
“做生意的,记人脸是本能。不然怎么认回头客。你们在找她?”阮烟萝不置可否。
霜序盯着她的脸:“她在这里下了定之后人就不见了。”
“失踪了?虽然我有心相帮,但实在无能为力。我与她只有片刻交集,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霜序对这个结果已有预料,她转而看着玉露道:“小姑娘。你家小姐记性好,你也跟着见过不少客人。林嬷嬷来的时候你在不在。”
“回大人,婢子当时在后院。未曾见过林嬷嬷。”玉露不卑不亢的回话。
“好。此番叨扰姑娘了。不过日后要有线索,可能还会登门或传召,还请姑娘体谅。”霜序面带歉意。
“无妨,配合官府办案,是我等分内之事。二位大人慢走。”阮烟萝规矩行礼。
阮烟萝看着人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敛了神色回到绿波院。
大理寺还在怀疑自己,是他们觉得别的物证没有软烟罗明显吗?这事说到底跟她们云裳阁也没什么牵扯,顶多和别的铺子一样倒霉,好东西卖给晦气的魏府了。
还是有人想拉云裳阁下水?
她莫名其妙又想起裕王,希望他当真明察秋毫。
抚了抚腕上的兰花手环。
真得让小兰花来一趟了。
大理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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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殿下,林梦姝脸上的红纸,属下拆完之后一片一片验过了。凶手在红纸上抹了胭脂,再按到林梦姝脸上。那胭脂化开和林梦姝自己的胭脂混在一起。凶手用的胭脂颜色偏深一点,质地轻薄。看着不是凡品,但具体的属下就不知道了,这事问霜序,槐序二位姑娘可能更好。”
待她二人回来仔细辨过,霜序犹疑道:“这是内造的胭脂,大概率是宫里赏出来的。太后娘娘赏赐过给我和槐序,虽然颜色不同,但内造的胭脂香气特殊,每一盒都有同样的一味香料,这味道只要沾上便经久不散。内造的胭脂都有定数,尚功局定有记录。”
总算有条近在眼前的线索,君景珩当即派人去宫里核验。
等待的间隙,浮光终于回来了,带回个坏消息。
闻莺死了。
尸体在城外十里坡附近发现的,自缢而亡。
这么热的天,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浮光查验过现场,闻莺是吊死在老高的一颗大槐树上,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掉在地上了。绳子就是普通的麻绳,上面粘着腐肉血迹,脖颈处皮肉撕裂。
陈进让人通知家人来认尸,回来的差役却说闻莺家里人早死光了,要不也不能从家境殷实的富农之女落到给人做婢女的境地。
又派人问了魏府,那边自然是无有不应。
陈进得了肯定,又钻到验尸房里忙活去了。说是明日一早就出结果。
派去宫里的人未时末回来了。拿了记档的副本交给君景珩。此时,霜序、槐序、凤阳、唐世祁、浮光都在书房。
翻开副本,近两个月记录都在这了。
君景珩又叹了口气。
淑妃、德妃、丽妃、润嫔、湘嫔、祺嫔、纯嫔……
靖国公府三小姐、东昌侯府二夫人、靖王妃……
后宫、皇亲几乎人手一盒、两盒、三盒……还不包括可能赏赐给各官眷的。
结果就是所有人不仅要查手里的线索,还一人喜提两张名单,命苦的排查去了。
第二日,君景珩带着浮光来了验尸房。
闻莺的尸身停在最里间的木案上,盖着一块白布。
墙角铜盆里的艾草灰堆了快一盆,空气里的药味比平时更浓。屋中四角堆的冰块也加了量,刚进来还有些冷。陈进揭开白布,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虽未完全修复闻莺的身体,但起码看着不是太难以接受。
可即使戴了三层熏了艾草的棉纱,还是能闻到漂浮在空气里的尸臭。
陈进指了指闻莺浮肿的脖子上不甚清晰的两道勒痕:“殿下请看,一道斜向后颈,深而宽,边缘的皮肤外翻,是绳索吊上去之后留下的。另一道平绕在喉咙下方,细而浅,边缘整齐,是细绳勒的。”
“两道勒痕。一道是上吊留下的,一道是死前被人勒的。”陈进的手指在两道勒痕之间比划了一下。“先用细绳,勒得不深,不是冲着要她的命去的,可能是要她说什么凶手想知道的消息。这道勒痕上叠了三层,说明至少勒了三次。这姑娘可能是宁死不说。”
“然后凶手把她挂上去了?”
“极有可能,这种勒伤加上浮光说的树的高度,她绝无可能自己吊上去。凶手拿麻绳套在她脖子上,另一头甩过树枝,把她拽上去的。此人可能武功极高或力大如牛,把一个挣扎的活人生拽上去,绝非易事。”陈进端起一边的托盘,里面盛着几根细丝。“她挣扎的时候指甲在麻绳上刮出了这些麻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