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软烟罗 > 10.初见
    云裳阁。

    青夷还没回来。阮烟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新布样品。玉露拿着鸡毛掸子在铺子里转,芙蕖在理伙计们刚从库房抬出来的料子。

    “玉露,你将柜上的软烟罗拿过来。”

    天青色的布在案上铺开。料子薄得像一层雾,光下看是淡蓝,案上看是浅青,叠起来又像雨后云隙里透出来的一小块晴空。

    阮烟萝伸出手,在料子边缘轻轻划过去。指尖触到的纹理细密均匀,经纬交织处细腻平滑。

    “掌柜的在吗?”

    阮烟萝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头戴玉冠,面貌风流,穿着靛蓝色麒麟纹的直裰,系一条革带,腰系青玉螭纹珮,手中还提着把长剑。

    阮烟萝心里有了谱。

    “掌柜的不在,便是我主事。客人是要看料子还是定衣裳?”

    “敝姓唐,大理寺的人。寺卿大人有件事要请云裳阁的掌柜走一趟。既然掌柜不在,管事的去也行。”唐世祁淡声道。

    殿下派他来请人,未曾想到这绸缎阁的小姐有如此姿容,他努力装的淡然,耳朵却有些发烫。

    阮烟萝示意玉露将料子收起来。

    “唐大人,大理寺找我们何事?”

    “魏尚书府上在贵号买过一批软烟罗,我家大人想问问这单生意的来龙去脉。”

    阮烟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账簿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拿了几张写满了的纸,将一块浅蓝色的绸缎铺平,把东西理齐放在上面仔细包好。

    唐世祁左手握剑,右手往门外一伸:“请姑娘带齐账簿和订单底子,与我走一趟。”

    “走吧。”阮烟萝冲满含担忧的芙蕖、玉露示意安心。

    “小姐,婢子也去!”玉露急忙拦在阮烟萝面前。眼中满是焦灼与不安,随即狠狠瞪向唐世祁,目光冷然:“婢子非得跟在小姐身边不可!”

    “大人只叫了掌柜一人。”唐世祁声音冷硬。

    “你什么意思!我家小姐金尊玉贵,岂能与你这般无理之人单独相处!我们又不是犯人,大理寺就算要拿人,也得明正典刑、出具公文,哪有你这样闯进来就拉人的道理!”玉露气的要冒烟了,这人竟想单独带走小姐,真真是好生无礼!

    孙管事听伙计传话,从库房匆匆赶来:“这位大人,草民随您去一趟可好?我家小姐是姑娘家,这样与您去了恐损声誉啊。”

    唐世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道:“不行。”

    阮烟萝示意他们冷静:“放心,玉露跟着。我去去就回。”不给孙管事再劝的时间,她率先走出去。

    出乎阮烟萝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往大理寺去,而是往东街尽头走,停在了春意晚。

    春意晚的掌柜花璟,是阮烟萝的挚友。两人自善堂相识,那时阮烟萝六岁,小小的一个,怯生生地躲在青夷身后。而花璟已经九岁,是会照顾小孩子的“大人”了。

    可花璟,却并不是流民。

    她本是花家嫡幼女,四岁时被家中仆从带走逃难,谁知兵荒马乱之中,仆从竟将她弄丢了。一个四岁的幼童,在饿殍遍野的乱世里拼死挣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新朝初立,她一路听着难民口中的消息,跌跌撞撞跟到了京都,最后进了善堂。直到十三岁,才被花家的人找回去。

    花家是两朝旧臣。前朝末年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等开元帝揭竿而起,花家长辈一眼看出大势所趋,十分明智地跟了上去。一朝从龙,就此扎下了根基。

    如今花璟一母同胞的大哥花珺任御前司指挥使,二哥花琛年纪轻轻便高中二甲,授了翰林院编修,大姐姐花瑾嫁与平昌侯府二房的大公子。

    花家正是京都勋贵中的佼佼者。

    而花璟,在外漂泊那些年早已磨出了一身本事,回了花家反而不需要什么照顾。花家上下对她有愧,便什么也都依着她。

    花璟偏一门心思要赚钱,拿花家的本钱开了家酒楼,从选址到装潢全是自己拿主意。春意晚内里小桥流水、曲栏回廊,处处透着清雅,这几年已是各家公子小姐、文人墨客聚会的首选之地。

    阮烟萝踏进春意晚,却并未见花璟。一路有青衣小厮恭敬引路,到了二进的二楼最里头的雅间门口,两个佩刀侍卫默然分立两侧。玉露正要跟进去,一把刀鞘横在了她面前。

    “小姐!”玉露急得跺脚,眼眶瞬间红了。

    阮烟萝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安抚道:“无事,你且在外候着。”

    玉露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是。”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窗边站着一个人。

    紫袍玉带,身量颀长,正朝外看着楼下的小桥流水。阳光从雕花窗外斜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唐世祁抱拳一礼:“殿下,云裳阁的人到了。”说罢悄然退出门外,将门掩上。

    君景珩。

    阮烟萝心中微动。去年上元夜,城楼之上,太子殿下携百官与民同乐,他在太子身侧。远远见过一次,但那日灯火太盛,看得并不真切。如今近在咫尺,才发觉这位裕王殿下生得比传闻中还要出众。

    君景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阮烟萝身上。

    面前的姑娘十七八岁,身量高挑,唇若丹珠,清眸流盼。一身天水碧的纱裙曳地,挽着一条云门色披帛。乌发全都拢了上去,用一根水头极好的碧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发间星点装饰。

    淡极生艳。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站在门口。面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拘谨,神色淡然。

    “见过裕王殿下。民女云裳阁少东家阮烟萝。”阮烟萝规矩行礼。

    “阮小姐,请坐。”

    阮烟萝走进来,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将纸一张张取出。

    “这是魏府的订单。六月十八日魏府一个姓林的嬷嬷来下的订,六月二十日金管事又来。”阮烟萝将当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随即将手边的单据往君景珩那边推了推:“账簿、底单收据,都在这里。殿下请过目。”

    君景珩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单据,他倒了一杯茶,放到阮烟萝面前:“这位林嬷嬷姑娘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阮烟萝手指扶着温热的杯壁,垂下眉眼细细的思索片刻:“她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瘦削,身量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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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鹅蛋脸,穿着打扮是管事嬷嬷的样子,说话很是干脆。其余的没什么特殊之处。”

    “没有像痣,胎记之类的特征吗?”

    “并无。”

    君景珩闻言,若有所思,转而看向她,似是闲聊般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软烟罗之名,倒是雅致,与你名讳同音不同字。可有甚么说法?若不便言,当是本官唐突了。”

    阮烟萝笑了笑,坦然道:“无妨。我姨母是云裳阁掌柜,殿下应已知晓。她说这批布从织造到染整,皆由我一人盯着,耗费无数心血才得了这金贵料子,便执意以我的名字命名。”

    君景珩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想必阮掌柜与姑娘感情甚好吧。”

    “自然,姨母待我如亲女。”阮烟萝语气里多了些温暖柔和。

    他看着对面少女柔软的眸光,微微有些晃神。

    君景珩自觉不妥,垂眸翻开账簿,目光在几行字上略作停留,抬眸问道:“金管事第二日来,说林嬷嬷听错了夫人的意思,姑娘没问问?”

    “客人的家事,我们从不过问。”

    “姑娘就不好奇?”

    “客人府上的是非我们没有立场过问。云裳阁认单不认人,单据在手,银货两讫,旁的再多,便不是我们该管的了。”

    “那这红锦色的软烟罗七月二十前后可卖给别的人家了?”

    “红锦色是最珍稀的。七月前后只有魏府下了定,下一份定单就是八月初了。在这之前也就敬国公府定了六匹红锦,六月十二给小公子办满月酒。”阮烟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啧,这裕王殿下连茶都是自带的。

    君景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金贵料子确实只有这些富贵人家买得起啊,六两金一匹,抵得上寻常五口之家六年的开销。”

    阮烟萝没有接这话,只放下茶盏,眸光平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我们做生意的向来开门迎客,也没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是。软烟罗纵然金贵,它有贵的道理,也有人愿意买这份金贵。”话中虽带了些许不悦,面上却仍挂着得体的笑意。

    只不过这笑怎么看君景珩都觉得有些凉,这是生气了。

    这人什么毛病!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说话那么不中听。不管是说这些权贵穷奢极欲也好,还是说她云裳阁利欲熏心。阮烟萝都觉得这人以后最好别无交集了。

    从春意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君景珩没有回大理寺。马车中,霜序微微皱眉:“殿下,云裳阁这个阮姑娘的话,听着滴水不漏。十七八岁的姑娘,头一回被官府传唤,何况她直接面对的是您。但这姑娘没有慌张哭诉,也没有害怕推脱。可就是因为太稳妥了,反倒让她有些可疑。知无不言,不卑不亢。魏府的案子闹得这么大,京都城里但凡跟魏府沾过边的商户都急着撇清,可她没有。而且她记得林嬷嬷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必定是早就细细思虑过的,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并早做了准备。”

    君景珩未表态,只是回想这一下午的相处。对霜序的话,不置可否。

    半晌,他说:“细查林嬷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