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从厢房出来,没有去后罩房。她拐了个弯,先去了厨房。
魏府的厨房在后院西角,挨着水井。午后的太阳正毒,厨房里却阴凉得很。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余两只小炉不知在温着什么。两个厨娘坐在矮凳上择菜,看见霜序进来,站起身来见礼。
“两位娘子不必拘谨,我问两句话就走。大公子成亲那晚,厨房谁值夜。”霜序站在门口问。
一个年长的厨娘擦了擦手:“那日人多,几乎所有人都当值,府里还从外头请了大师傅和一些帮工,厨房忙的不可开交。喜宴散了之后,奴婢们收拾到后半夜。”
“从外头请了哪家的师傅?帮工详尽记录在谁手里。”
“只听说请了醉仙居和长庆楼的师傅,至于其他的,得问刘管事,都是他安排的。”
“这期间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不曾。”厨娘摇摇头。
“哎,李嫂子不是说桂嬷嬷来过一趟吗?”另一个厨娘突然拿胳膊戳戳对方。
“你不说我还忘了,大人,是有这么回事。奴婢们收拾的时候李嫂子说的,当时厨房里乱成一锅粥,桂嬷嬷揪着她说熬碗醒酒汤备着。”
“醒酒汤,给谁喝的。”
“给大公子。”厨娘说。“桂嬷嬷说大公子喝了酒,怕他夜里头疼,让奴婢们备一碗醒酒汤。二更前后,桂嬷嬷亲自来端走的。”
“之后桂嬷嬷还回来过吗。”
“没有。奴婢们收拾完就回屋了。”
霜序从厨房出来,沿着廊下往后罩房走。后罩房在魏府的最里边,离主院隔了两道门。越往里走,院子越窄。桂嬷嬷的屋门紧闭着。
霜序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大理寺。问几句话。”
过了几息,门开了。桂嬷嬷站在门口,她四十出头,圆脸圆眼,看着是个喜庆模样的妇人。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褙子,没系扣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白布满血丝。
“嬷嬷,就几句话。问完就走。”霜序说。
桂嬷嬷把门拉开,霜序跟进去,窗上糊纸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亮澄澄的。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底沉着干涸的米汤。
“大公子出事那晚,你在哪儿。”
桂嬷嬷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在新房外头伺候。大公子和少夫人喝了交杯酒之后,婢子就退到门外候着了。”
“然后呢。”
“然后老奴去厨房端了醒酒汤。端回来的时候新房里的灯还亮着。婢子怕打扰他们,把醒酒汤搁在门口的小桌上,就回屋了。”
霜序往前走了一步。“交杯酒是你端进去的。醒酒汤也是你端过去的。你把醒酒汤搁在门口,谁看见了。”
桂嬷嬷沉默片刻。
“没人看见。”她的声音发紧。“那会儿人都睡了,廊下就老奴一个人。”
“那你回屋之后呢。”
“回屋之后老奴就躺下了。吃了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霜序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手上。那双手有些厚实,但绝不是刚刚厨房仆妇们那种指节粗大变形,干惯了粗活的手。反而指尖平滑,因着大公子奶嬷嬷的身份,她跟半个主子也没什么区别。
“桂嬷嬷,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桂嬷嬷不说话了,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她按住自己的手,却徒劳无功。
“大公子……大公子小时候,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喝奶的时候小手攥着我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撒手。”妇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眼中溢满了温柔怜爱。“后来公子大了,老爷把他接到前院亲自教导,老奴见他的时候就少了。”桂嬷嬷不禁落下泪来。
霜序没有追问,她看着桂嬷嬷的脸。那张脸上除了悲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嬷嬷,你什么时候告的假。”
“昨天一早。出了事,婢子心里头难受,心口疼的厉害。”
霜序点了点头。她蓦的问一句:“嬷嬷,大公子从小到大没出过什么意外吧。”
桂嬷嬷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她说。“大公子金尊玉贵,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霜序看着她。桂嬷嬷没有抬头。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厨房时看见那两个厨娘还在择菜。年长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霜序没有停步。
找到金管事的时候,他正在库房里对着账本。库房在西跨院的东侧,很大一个屋子。金管事见她进来,放下账本便要行礼。
“不必了。”霜序站在门口。“金管事,你说大公子出事那晚你在库房清点到三更。”
“是。老周跟小人一起。”
“之后你回屋歇下了。”
“是。”
“回去的路上经过哪儿。”
“小人从库房出来,走东边的夹道回外院。那条路最近。”
“夹道经过内院的东角门,角门那晚落锁了吗。”
金管事皱了皱眉:“应当是锁了。再者锁落在门内,小人没有仔细看,不过内院各个角门每晚是必须落锁的。”
“谁管的钥匙?”
“四处角门,在不同的婆子身上。东角门由王婆子看管。”
“王婆子那天晚上在哪儿。”
“她……”金管事顿了顿。“她年纪大了,应当是早早歇下了。”
“那钥匙呢。”
金管事面上疑惑道:“大人怎会问这个问题,钥匙自然是在王婆子身上。”
霜序看着他。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金管事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喜宴的各项开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将纸张抓的有些发皱。
“钥匙在你手里。”霜序斩钉截铁。
“大人冤枉啊,小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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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不甚相熟,再者,内院的钥匙怎么可能在小人手里。”
霜序的目光紧紧直视他:“金管事,你手里的钥匙是什么时候私配的!”
盛夏时节,金管事冷汗浸湿了后背,连手脚都冰凉。他面对着这位年轻女官的咄咄逼问,原本就不怎么坚固的心防瞬间坍塌。金管事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求饶:“大人明鉴,钥匙真不是小人私配的!奴仆私配主家钥匙是重罪啊!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霜序并未叫他起身,
“大人,小人那天夜里确实出了角门,去了后花园。人多手杂,小人只是怕有人从角门溜进来偷东西,去巡了一圈就回来了。”
霜序话有深意:“深夜私自逗留内院,私开角门,你还真不怕死。你说巡了一圈?多久?。”
金管事不敢接前面的话,只说:“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东角门开着,后花园角门也开着,你人在后花园。半个时辰够几个人从后花园角门进来、进内院、进新房……”
“大人明察!”金管事以额触地。
霜序冷哼一声:“随本官走一趟吧,金管事。”
君景珩站在魏府新房里。隔了一日再来,屋里的血腥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窗还半开着,妆台还是那天的样子,铜镜前面摆着玉梳。他当日吩咐过,所有证物原地封存,谁也不许动这间屋子,并留了两个人在此看守。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上头搁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一对红绳相连的白玉杯。
君景珩缓步走近,俯下身细细端详那对白玉杯。杯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温润如脂,杯壁外侧刻着并蒂莲的纹样,花瓣交叠,枝叶缠绕,十分精巧。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杯身上。整对杯子便像被点亮了一般,原本凝润的白玉透出淡淡的暖光,边缘处几乎半透明,仿佛盛着一汪清辉。
也正是在这抹光线下,他察觉到一丝异样。顺着光看,左侧杯壁内侧有道极浅极细的纹路,刚好裂在并蒂莲的花茎刻线上,隐蔽得近乎完美。
将右侧杯子转了个角度,果然,也有一道几乎一样的隐蔽裂痕。那两道裂痕细若蛛丝,浅如发痕,若不是阳光将玉质照透,那裂纹又在光中微微折出一线若有若无的暗影,怕是凑在眼前也难以发现。
此时,霜序进来禀报:“殿下,金管事的说辞对不上。我问了两遍,他前后矛盾。角门的钥匙在他手里,案发那晚他在内院多待了半个时辰。”
君景珩走出新房,站在廊下。院子里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瓣,被太阳晒得卷了边,踩上去沙沙响。午后的阳光被房檐挡去了一半,院子里有一片阴凉。
案发现场几乎所有物件都查了一遍,可独独差了一样。
君景珩脑海里将所有线索理了一遍,那贯穿始终的红纱,在受害者二人身上都出现的红纱,始终无人注意。
风靡京都,寸锦寸金的软烟罗。
“将他带回大理寺,我们去云裳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