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夷给她变换不同花色的衣物,热衷于给精致的小姑娘打扮得花团锦簇。常有可以化成人形的山灵精怪来看她,粉粉嫩嫩的小孩子看见人就笑,常常哄得一些小妖专程带些宝贝或者山珍瓜果来给她。
栖月在一旁看着,心里百感交集。她的小主人,定王府唯一的血脉,被一群山精野怪当成珍宝一样宠爱着。
这要是让小姐知道了……
她猛地顿住,小姐已经不在了……
小姐临终前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她能做的,就是把小姐的孩子守护好,让她平安长大。至于其他的,她已经不敢奢望了。
阮清晏六岁之前的日子,是在紫藤花穗和山精野怪的围绕中度过的。她不知道人间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定王”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青姨是最好的青姨,栖月姨母是最好的栖月姨母,小兰花精是最好的朋友。山里的日子无忧无虑,她赤着脚在溪流里踩水,骑着鹿在林子里疯跑,躺在青石上看头顶的紫藤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这一日阮清晏拉着栖月的手说想去人间,她早就听那些山野精灵跟她讲人间有多好多好了!她拽着栖月的袖子又蹦又跳,说想去吃小兰花精说的糖葫芦——“红红的,一颗一颗串在竹签上,咬一口又酸又甜”,想看老松树精说的花灯——“满城都是灯,各式各样的,有兔子灯,有莲花灯,还有龙灯,龙灯有十丈长……”,她把这些听来的东西倒背如流,每一样都说得眉飞色舞。
栖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犹豫不决。
青夷知道后对栖月说:“阿月,小丫头快六岁了。你真的不打算让她回到人世,和同族一起生活吗?她一辈子留在山中未免错失太多趣事。”
栖月沉默了很久。她知道青夷说得对,阮清晏是人,人不能在深山里过一辈子。她需要和同族一起生活,她得读书识字,得知进退懂礼仪,得像正常人一样过完一生。但她也知道,一旦离开溪雾涧的结界,阮清晏就不再是被紫藤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身怀秘密的普通人。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极有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我无法保证没有人将我认出,我不能让小主人冒一丝风险。我没有能力护住她。”栖月眼神变得晦暗,她只是个武功还不错的婢子,她没有任何能保障小主人万无一失的能力。
“这不是有我吗?虽说我已数千年未踏入过人间了,但陪她走一遭也不算什么事。”而青夷的心底其实还有另外的打算,不知去人间游历一番是否会遇到渡劫的契机。
栖月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她:“青夷,你真的愿意?”栖月虽然知道青夷对她们两个很好,有时她甚至想她们有什么是能让这个万年大妖看上的吗?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青夷的善心和她活了上万年看透世事的淡然吧。在山里也就罢了,她没有想到青夷竟然愿意陪阮清晏去人间。
“自然,总在山中也有些无趣,就当游玩一趟。阿月,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住清晏。我在五里内又设了一层结界,想进来必要得到我的允许。只要你不踏出结界,就不会有危险。”说罢,一道闪烁的金色流光直直飞入青夷的眉心。
大妖的誓言有天地为证。
栖月震惊之下,本就因心疼阮清晏而摇摆的心坚定下来。这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只靠听说和想象困在这山里。
她该去拥抱那万象森罗的世间,她该去品味各色人间烟火,去感受飞泉鸣玉,苍山负雪,大漠孤烟。
所有准备都由青夷一手包办,此时大雍已经覆灭,大昭开国初年,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京都城内到处都是流民,官府的户籍管理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编造的经历合情合理,很少有人会深究。
青夷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抓了个户部郎官使了点术法把京都城的格局、善堂的规矩、流民登记的手续都摸清楚了。她在善堂外头蹲了三天,观察那些来登记的流民是怎么说话的、怎么走路的、穿什么样的衣服、带什么样的包袱。
三天后她回来跟栖月说:“行了,我知道怎么演了。”
不管阮清晏怎么撒娇求栖月一起去,栖月都拒绝了。栖月说少她一个少一分危险,虽是新朝,但她不知道新帝的心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暗中搜寻她们,她不能赌。
新帝登基后虽然大赦天下,废除了不少前朝的酷刑峻法,但对于前朝异己的追捕从未真正停止。定王府的事虽然过去了好些年,但谁能保证没有人还在暗中追查?她这张脸,当年在定王府进进出出,认识她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万一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她不敢想。
阮清晏抱着栖月的腰不撒手,脸埋在她衣摆里哭得稀里哗啦。“栖月姨母一起去!栖月姨母不去我也不去了!”
栖月蹲下来擦她的眼泪,声音也哑了。“傻孩子,姨母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是说了吗,每年都要回来看我,看好几次。”
“你说话算话。”阮清晏哭着说。
“姨母什么时候骗过你。”栖月心疼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青夷的安排是她们要扮成流民进入京都。
因着多年战乱,京都城内也是满目疮痍,百姓寥寥。新政恩典,大昭境内两年内进入京都的百姓,有意者经过重重筛查合乎标准者,可按律法登记为京都户籍,落地安家。
青夷无姓,索性跟阮清晏一样姓阮,又说“清晏”二字不像流民能取的名字。栖月也觉得,虽然他人不知小主人的真实姓名,还是化名为好。
青夷思索片刻,灵光一现:“我为紫藤,我养大的孩子就为藤萝。叫烟萝吧,阮烟萝。草树丰茂,坚韧向上。”
栖月在嘴里念了几遍。“阮烟萝。烟萝。好听。”她顿了顿,“青夷,你取名字的本事比你引雷的本事强。”
青夷瞥了她一眼。“那是我失误。”
“是是是,失误。”栖月难得地笑了一下。
阮烟萝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两个大人斗嘴。她还不完全理解“阮烟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山里的野孩子,不再是“阮清晏”这个藏在密林深处无人知晓的名字。她有了一个新名字,一个新的身份。她将成为这世间的一个普通小姑娘。
小兰花精送了一条用自己花瓣编的手链给她挂在手腕上,说这是用最靠近花心的那片花瓣编的,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意。
老松树精送了她一颗松子,说种在土里能长出新的松树,如果有一天想家了,就把它种下去。还有其他精怪送的吃的喝的玩的装满了一个百宝袋。
于是,小小的阮烟萝满眼泪花的告别了她的精怪朋友们,再次认真地跟栖月保证她会每年回来看她。
在青夷的伪装下,她成为了一个带着父母双亡的孩子奔逃他乡的苦命姨母。家乡遭了兵灾,孩子的爹娘都死在了逃难路上,她这个当姨母的带着可怜的外甥女,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往京都走。因着孩子父母的遗愿,希望她能将孩子当成亲生的,所以改跟她姓。户籍路引和其他人一样,早在战乱奔逃中遗失了。
如愿拿到户籍,在官府的安排下住进了善堂。善堂是官府收容已拿到京都户籍但暂无住所的百姓和没有户籍也没钱安身立命的流民的住所,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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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通铺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味和米粥的味道。阮烟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族,吓得躲在青夷身后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外看。
青夷蹲下来跟她说:“这些人和你一样,都是逃难的。他们不可怕,他们只是运气不好。”
阮烟萝小声问:“那我们运气好吗。”
青夷说:“我们运气很好。”
青夷早就想好了以后的路,她会想办法去绣坊劳作,一两年后用“攒下”的银子自己开个小染坊。
在人间就是麻烦。
青夷在善堂里认识的第一个有用的人就是郑复,瑞福祥的少东家。战乱中郑家的铺子被抢光了,本就母亲早亡,父亲一时想不开,活活气死,兵荒马乱中家仆散尽,他一个人流落到善堂。郑复的手艺还在,却没本钱。青夷和郑复蹲在善堂后院洗衣服的时候聊过好几次,郑复懂染布,青夷懂染料,两人一拍即合。后来青夷靠郑复的关系在瑞福祥重新开张后跟着他做了几年工,攒够了银子就自己出来单干。
也是在那几年里,青夷在京都城里出了名。不是因为她染布的手艺,虽然她的手艺确实好。
是因为她的容貌。
一个来历不明、无亲无故的年轻女人,生得风华绝代,洗个衣服都能让路过的人看直了眼。
从善堂到瑞福祥,再到后来开云裳阁,来求亲的人就没断过。有媒婆上门说亲的,有富商托人来探口风的,有官家子弟派人来递帖子的,甚至有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扬言要纳她做妾。
青夷一概不见。
她拒绝的方式很干脆,不开门,不回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久而久之,京都城里的人都知道云裳阁的阮掌柜是个惹不起的角色。求亲的人渐渐绝迹了,但依旧有人在等她。
那个小侯爷至今未娶,每年青夷生辰都会让人送些奇珍异宝,青夷每次都照收,但从不回话。
起初几年,青夷是拒收的,但来送礼的或丫鬟婆子或小厮,第二天不是被打的浑身血淋淋就是断了手脚扔在她门口。
青夷虽怒,但毫无办法。
她试过入梦恐吓那人,但他不怕,又让他连着倒霉三个月,他不信邪。
再做些什么就要违背天道,在人间天道对大妖的管束极其严苛。
青夷没心思再管这让人厌恶的凡人,既如此,照单全收。这种道德绑架式的送礼,年复一年。
一切按照阮青夷的想法进入正轨,阮烟萝也从善堂稚童长成朱雀街上最大的成衣绸缎阁的阮家千金。
十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阮烟萝从不会拿筷子的小姑娘变成了能一个人去翰林府讨债的少东家,从看到人就躲的小孩子变成了朱雀街上八面玲珑的绸缎商。
她学会了打算盘,学会了辨料子,学会了和官家夫人打交道时该笑几分、该说多少、该留多少。
这些本事大部分是青夷教的,小部分是她自己在铺子里碰壁碰出来的。
青夷教她的第一条规矩是:不管谁上门,都要当他是客人。哪怕他穿得破破烂烂,哪怕他说话不中听,只要进了云裳阁的门,就是客人。阮烟萝问要是坏人呢。青夷说坏人也是客人,你只要知道他是个坏客人就行了。
想着想着,阮烟萝渐渐闭上眼睛。窗外蝉鸣聒噪,被屋里的术法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她翻了个身,把薄毯拉到肩膀,渐渐沉入梦乡。
绿波院里静了下来。院子里的赤龙含珠开得正盛,偶尔落下一两瓣,悄无声息地铺在青石板上。
入梦前她还惦记着,过两日新的布料就要染成了,她得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