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软烟罗 > 4. 软烟罗
    这日一早,趁着天光还未大盛,用过早饭阮烟萝就带着玉露往染坊去。云裳阁的供货源头是自家的,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马车在康平坊东街的甜水巷尽头停下,扶着玉露的手下了车,阮烟萝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院中的嬉笑交谈和哗啦啦的水声。

    这处染坊是云裳阁起家的根本,阮青夷没有把它卖掉,生意渐渐兴旺之后就聘请了之前染坊里手艺最好的青年人张显安做管事。

    “小姐,您来了。”张显安一早就在领着众人淘洗最后一遍新料子,忽的就听见了叩门声。自云裳阁开张,每次出新,东家小姐都是要来亲自过目的。

    阮烟萝进了内院笑眯眯道:“张叔辛苦了。我带了冰镇的甜瓜,让大伙儿歇歇吧。”

    “多谢小姐,只是这最后一遍过水,万不能停,就快完工了。等晾上再叫众人来请安。请小姐先到菡萏亭用茶歇息。”张显安垂头拱手道。

    “张叔不必多礼,您自去忙吧。”

    拐进后院,入目便是一汪澄澈的湖水,这是阮青夷专门从城郊引的山泉水。施以术法,外人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荷花塘,她们看到的是浮光跃金的百亩荷花湖。

    芙蕖 、玉露便是这方湖中孕育出的生灵,阮青夷觉得与之有缘便留下两人做了侍女。

    径自坐下,掠过湖面而来的凉风吹散了些许暑热。玉露侍立在一旁开心道:“小姐,婢子最喜欢菡萏亭了。在这里连暑气都散了许多!”

    阮烟萝望着湖中开的舒展的荷花,对玉露笑:“你自去玩吧。”

    玉露到底年纪小,兴奋的应着:“多谢小姐!婢子快去快回。”澄湖是孕育玉露之地,她每每来此都有克制不住的亲近欢喜,阮烟萝都会让她去荷塘里玩耍。

    灿灿的日光逐渐从柳梢攀上了翠绿的树冠,阮烟萝一手支颐轻摇绢扇看着四五只彩蝶起落荷间。

    倏然一道粲然的白光划过,玉露轻巧的落定站于阮烟萝身后。

    几息之后张显安面带喜色而来,阮烟萝便知道这次的料子定然超乎预期。果然,张显安近前一揖,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言语间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姐,料已成。此番咱们云裳阁在皇商遴选中必拔得头筹!”

    带了新的样品回到家中,几人围坐在阮青夷的屋里。只见案上用一张素白的绸子做底,上面整齐的铺了四色薄若烟雾的布料。

    红锦色、秋香色、松青色、天青色。

    阮青夷拿起红色的料子细细的看。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下这红显得格外鲜亮,正红偏深一分,不艳不俗,薄若蝉翼,光透过来的时候整块料子都在发亮。泛着温润的、柔和的光泽,拿在手里像捧了一团凝固的霞光。

    料子入手极轻,凉丝丝的,滑得像在摸剥了壳的荔枝。她低头细看,经纬织得极细密,不留神根本看不出纹路,只觉得是料子自己会发光。

    秋香色是偏绿的黄,像初秋枝头第一片将黄未黄的叶子,是将熟未熟时的饱满颜色。

    松青色沉稳厚重,像雨后松林的针叶,远远看去是墨绿,走近了才辨出里面压着灰、压着蓝。

    天青色清清透透,像云开雾散后那一方洗过的晴空,比天蓝淡一分,比月白深一分。

    四色摆在一处,各有千秋。每一块都薄若蝉翼,如烟似雾,傍晚一点微风从门外吹进来,料子就轻轻飘起来,仿佛呵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散。

    “是你一力研制的。这料子薄如烟雾,轻软如罗,叫软烟罗正合适。”阮青夷拍板定下:“且皇商遴选不能用这个料子,我们可以定价高昂卖给达官显贵,却不能进贡到宫里。”

    芙蕖在一边疑惑道:“掌柜的,为什么呀?全天下只我们云裳阁制出了这金贵的料子,珍稀的很。皇家不就是要独一无二的吗?”她歪着头,是真的想不明白。往年参加皇商遴选的商家,哪个不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怎么自家掌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阮青夷笑笑并未答话,只是看向了不自觉搅弄着扇穗正在思索的阮烟萝。

    阮烟萝抬起头,正对上青夷的目光。她看了看那四块轻纱,扇沿不自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青姨,你是说……”

    “我家姑娘就是聪慧。”阮青夷不等她说完,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的矮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卷流光溢彩的布。

    那布与软烟罗的轻、薄、透截然不同,垂坠感极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分量。行走间,浅碧色顺垂的布料似最柔软的云,却闪着粼粼波光,仿佛将一池春水穿在了身上。

    “这,这是什么?也太美了吧……”玉露的目光移不开了。

    夕阳的光打上去,料子表面的光晕会随着角度变化而游走,闪烁的暗纹竟也与布料底色的纹样不同,简直美的动人心魄。在暗处时却只随动作有细微的光点。

    “这料子叫月华锦,丝线中掺了极细的金银丝,做价昂贵且织、染皆需极扎实的功底。质地厚实,光华内敛,适合做礼服和朝服。皇商遴选,用它去参加。”阮青夷将那卷月华锦放在案上,重新拿起软烟罗的样品,将四块薄纱在掌心里轻轻拢了拢。“软烟罗调色制法都极费精力,别说京都,就是全大昭也找不出这样品相的料子,且原料织工皆需极品,咱们得好好定价。往后每年只能染出寥寥数十匹。红色是最难的,其他次之。”

    她转向阮烟萝,目光里带着深意:“越是难求的东西,越叫人惦记。”

    “红色只卖给办喜事的人家。”阮烟萝接过话头,“成亲、寿诞、满月酒。平时谁来也不卖。无关于价格高低,是它配不配得上这场喜事。买了软烟罗的人,要觉得自己买到的不只是一匹料子,是面子,是排场,是别人想买也买不到的东西。”

    “等老张将成品送来,都先放在库房,天青摆一匹在铺子里做样品。有人问就说不卖,只是样品。问到第三次,再说可以预定。价格要比现在定价最高的浮光锦高出至少五倍。”

    物以稀为贵,软烟罗面世以来更是供不应求。达官显贵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是夜,月朗星稀。

    三更鼓后,盛夏里竟是不同寻常的万籁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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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街上从四面八方弥漫起来丝丝烟雾,那雾似没有源头凭空出现,越来越浓的雾遮住了飞檐起翘的楼宇。

    忽而,浓白的雾中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那红以极快的速度侵吞了白雾。

    城外的山巅有人沉默俯视,他眼中倒映着被血红色包裹的京都城。

    第一缕曦光刺破红雾,霎时整座城沐浴在粲然的阳光下,一切又像以往一样欣欣向荣。

    绿波院,阮烟萝搂着软枕翻了个身。

    “小姐,该起了。”

    玉露已经叫了三遍,被子里的人只是伸出手无力的晃了两下表示知道了。

    “哎呀,我的小姐啊,您昨天晚上可是千叮万嘱婢子不管用什么方法今早都得叫您起来,您再不起,婢子可要僭越了。”玉露看床上人还是没动静,指尖白光粲然,凝露在手,伸进阮烟萝的被子里挠她的痒。

    阮烟萝被冰的一激灵,又痒的滚来滚去的躲:“玉露!哎呦,好玉露,你快收了神通吧,我起,我这就起来。”

    云裳阁近来人流如织,店里管事和伙计们都忙不过来,阮青夷前些天又回溪雾涧了,阮烟萝便在柜台顶着。这日午时刚过,客量少了许多,阮烟萝刚坐下歇歇,前呼后拥进来五六人。

    “掌柜的可在?”一面目精明的中年男子进门叫问,身后跟着的几人一看就是家丁打扮,不知是哪家府里的管事。

    阮烟萝站起身:“在呢,不知客人有何需要。”

    那人眼里精光闪烁在阮烟萝脸上打了个转:“竟是个小娘子,不知你家掌柜的可在。”

    “掌柜的不在便是我理事,客人还请放心,无论何时我都能做主。”阮烟萝面带微笑道。

    “好,那便麻烦娘子了。十匹红锦软烟罗,七月十二送至康庆坊保宁巷户部尚书府。这是定金。”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捧着个锦盒放到柜台上。“请娘子查验。”

    阮烟萝动作微顿,随即笑道:“不知客人贵姓?贵府三日前刚来了管事,要十匹红锦软烟罗要求七月二十三送至尚书府。想必您也知道,如今软烟罗供不应求,这两日定单又涨了许多,您要求的日子实难交货。您看这样,松青色的可按时交付,您回府请示是否换色,或去核实是否有管事的先来一步买重了。”

    “小人免贵姓金,小娘子可否细述来人体貌特征,小人回府好直接找人。颜色是断断不能换的,小娘子不知,这红锦色是我家大公子成亲所用,夫人特意交待了务必买齐。”金管事眉头微蹙。

    “金管事且宽心,即是一府的定单就好说了。”阮烟萝取出账簿翻阅:“找到了,六月十八日巳时三刻,十匹红锦软烟罗,定金三十两金,七月二十三日送至康庆坊保宁巷户部尚书府。来人姓林。我记得是个身材高挑的妇人,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穿着打扮看着是内院的管事嬷嬷。”

    金管事拱手一揖:“谢过小娘子了。”随后一挥手家丁们又风风火火的簇拥出门去。拿锦盒的家丁不忘把金子拿回去。

    阮烟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魏崇渊,你的尚书之位还能坐几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