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软烟罗 > 2. 青夷
    正午时分。

    京都城中云裳阁。

    “青姨,你都不知道。”身着月白色薄衫的姑娘一只手抬着团扇遮阳,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往屋中走,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这林府好歹是官宦之家,林老爷再不济也是个七品翰林,怎的想要赖我们的账!还好我聪慧,这一上午把银子要到手了。”

    身后的小丫鬟玉露穿着嫩绿色的短衫,梳着双丫髻。快走几步,给她倒好了茶,又手脚麻利地拧好了湿帕子。阮烟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和脖子,又喝了杯一直装在青瓷壶里用冰凉的井水泡着的凉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太阳也太毒了,晒得人皮肉疼。我要是黑上半分就怪林家!”她将团扇摇的飞快,扇面上绣着的蝶穿牡丹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那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鳞粉在日光下闪着细微的银光。

    “亏得正午太热,各家店铺都生意零星,这话没被人听去。”阮青夷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凉饮子,是芙蕖用酸梅、陈皮、干桂花和冰糖熬的,一直用冰镇着。她看着阮烟萝热的要冒火,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凉饮子递过去:“这下知道热了?我不让你去你偏去,哪里就用你个小姑娘去要债了。”

    阮青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衣料光华流转衬得她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偏偏首饰简洁,极素的妆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一个绸缎阁的掌柜有如此姿容,向来为京都城中一谈。

    “咱们家的铺子,那是辛辛苦苦才经营成如今这名满京都的局面,每一分都是血汗钱。”接过凉饮子喝了一口,阮烟萝又继续道:“事不过三,伙计要了两次账都没能成功,我岂能坐视不理。他们家主母只推脱老爷不在家她做不了主。听听,一个当家主母做不了府上账房的主。这回可让我逮到他了,那位林老爷起初还推三阻四,说什么府里开销大、俸禄还没发,又是节礼又是赴宴的。我直接把账本往他桌上一放,问他何时结清。他说下个月,我说上个月您家也是这么说的。他又说最近手头紧,我说林老爷您一个七品翰林,一年的俸禄折合银子也有百余两,我们云裳阁的账不过区区十二两,您拖了三个月,这利息我都没跟您算。他臊的脸红,这才松了口。”

    她说完,放下团扇扫了一圈:“青姨,今日没放冰鉴吗?我怎么觉得格外热呢?”

    “自是放了的。”阮青夷搁下手里的凉饮子,目光看向两个丫头。玉露靠在成衣柜边上,眼皮半张半阖,手里的鸡毛掸子都快拿不住了。芙蕖虽站得端庄,但脸色也有些潮红。铺子里没有客人,门外的朱雀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光滑的青石板路面反着刺眼的光,路边的柳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除了不知疲倦的蝉鸣再没有什么声音。

    “今日暑气确实更甚。小五,去将店门关上,今日不做生意了。”

    “是。”小五欢快的答应着。挂了休息的牌子,伙计们将厚重的大门合上,在里面上了闩,将外头的热浪和喧嚣一并隔绝。门一关,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也凉快了几分。

    “怎的就要打烊了?青姨可有何不适?”阮烟萝说着走到阮青夷身边,伸手探上了她颈侧。触手处皮肤微凉,并无汗意,但阮烟萝总觉得青姨这两年的气色不如从前。不是憔悴,青夷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这种凡人才会拥有的特质。更像是藤蔓在冬日收束了自己的生长,把所有的力气都缩回根系深处。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并未说出口。

    青夷不想说的事,无人能问出答案。

    阮青夷拍开带着热气覆上她肌肤的手:“你个小火炉可别来招我。我无事,你看看玉露那小丫头都蔫巴了,芙蕖也是不好受的。暑热太盛,左右没什么人来街上,关了铺子咱们松快半日也好。”

    说罢,她起身,带着一行人向后院走去。

    阮青夷的身量高挑,走路时裙摆掠过地面,无声无息,仪态端方。

    云裳阁开在地段最好的朱雀街上。京都城内十二街,每条临街房屋都由营缮司统一筑建。自大雍覆灭,新朝伊始,现如今的大昭元和帝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十余年,才将将使京都有了欣欣向荣之态。比起前朝房屋地皮千金难求,百姓或流离失所或艰难租赁度日,如今大部分房契地契都在工部或各级官衙手里攥着,市无二价。朱雀街的房屋最是宽敞精致,按着规矩,前头两层两进做铺面,后头三进做自家宅院。

    穿过连接铺面和后院的垂花门,热风顿时被挡在了身后。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和银薇,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银薇开得正盛,雪白的花朵藏在绿叶间,偶尔落下一两瓣,铺在青石板上像点点雪痕。院墙根下种着一圈茉莉、萱草、建兰,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开了一片。墙角有一方青砖垒成的鱼池,里头养着几尾锦鲤,鱼尾在浮萍底下懒洋洋地摆着,偶尔浮上来吐个泡泡。

    伙计们早回家的回家,留下的都在外院住着。阮青夷吩咐玉露、芙蕖回房休息,阮烟萝则回了她的绿波院。

    把黏腻蒸腾的热气关在门外,靠着榻上的软枕,阮烟萝惬意地舒了口气。她这屋里有阮青夷施下的术法,与外头的酷暑仿佛是两个天地。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苦的花香,闻着便让人心静下来。她不知道青夷用的是什么法术,也不问。从小到大,她屋子里冬天温暖,夏天凉爽,雨天干燥。她习惯了这种无声的庇护,也依赖于这种偏袒。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柳自珍送的,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新品种,养了大半年倒是活了,就是一直不肯开花。阮烟萝拨了拨兰花的叶子,这两天忘了浇水,叶尖有点发黄。她拿起窗台上搁着的小铜壶,给兰花浇了半壶水,干涸的土壤极迫切的喝下从天而降的甘泉。

    要不让小兰花来看看这花到底怎么回事,软烟萝想。

    小兰花是她第一个朋友。

    那个遥远的像梦一样却真实存在过的童年。

    她摸着左腕上的兰花手环,这是小兰花用自己的花编的,最中间的花瓣是最靠近花心的一瓣,只要长触这片花瓣并在心里默念想对她说的话,小兰花会立刻感应到。

    “你只要带着它,不管你在哪里我永远都会找到你的。这个手环陪着你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记得想我。”

    这个约定是她和小兰花精的秘密,连青夷都不清楚。

    想起方才的对话,阮烟萝一时思绪万千。

    这两年青姨越发怕热。每当她问起,青姨又含糊地岔开话题。阮烟萝隐隐有些不安。上个月青姨回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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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涧住了十来天,回来后气色好了不少,但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们虽都姓阮,但“阮”其实是她的姓。青姨名为青夷,是溪雾涧的一株万年紫藤妖。

    据青姨和栖月姨母说,她刚出生父母就被仇家所杀,栖月姨母受命托孤,遭遇多次追杀,后面实在没有办法,逃入密林,机缘巧合闯进了结界。栖月姨母说她险些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没想到青姨在她们进入结界的时候就掌握了她们的动向,关键时刻冷不丁地问她一句“你在找我吗?”吓得她魂不附体。

    青夷活了万年,她已记不清自己的具体年岁。每日修炼,年复一年,到了本该渡劫升仙的时间却迟迟没有机遇。

    她等啊等,沧海桑田,月落星坠,没有雷劫淬炼,她的境界不说进步,竟隐隐有倒退的趋势。她试过引雷,但就算把山炸了,也没有一道雷来劈她。紫藤的根须在山崩地裂中受了伤,恢复了好些年才长回来。那阵子整个溪雾涧的精怪都躲着她走,谁也不想被一株引雷失败的大妖迁怒。

    渐渐,青夷放弃了,她可能就是个做妖的命吧。

    作为妖界老祖宗的青夷,有着放不下的面子。

    她每日过得矜傲、自持、目下无尘。

    整座密林的中心,她舒展着如瀑的藤枝,破雾而出的光芒照耀着滴滴露珠,和嫩绿的叶浅紫的花绘成一卷绮丽花海。

    那些露珠在藤蔓上挂了一整夜,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晨光中泛着七彩的微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砸在苔藓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渗进泥土里。

    日复一日,她就这样听着整座山在她脚下呼吸。

    两个人族的闯入,给她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一丝乐趣,其中一个是小小的鲜嫩的人族。

    稍稍使了术法,让人族知道没有反抗的余地。这女子豁然跪拜,吓了她一跳。“望仙人救我家小主人一命!婢子万死以报大恩。”青夷活了万年,头一回有人管她叫仙人。

    将人带回紫藤树附近她平时休憩的草地上,等这名为栖月的女子心绪平静了些许,才将这裹挟着悲怆肃杀的沉重血泪过往缓缓道来。

    故事讲完了,栖月的泪也流干了,她将怀中的婴儿放在身边,再次以额触地。“婢子只求您能救救这孩子,她是我家小姐和定王府唯一的血脉了。婢子没有能力在重兵围捕下逃一辈子,婢子可以死,可是她不能。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她平安健康。求您。”

    许是觉得养一个小孩好玩,又或是这小东西睁眼时目不转睛看着她吐了个泡泡。青夷决定收留她们。她伸手戳了戳婴儿软软的腮肉,婴儿的嘴动了动,又吐了一个更大的。青夷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在那一刻点了头。后来她想了很多年,大概是那个泡泡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清晨的紫藤花穗上挂着的露珠,也是这么圆、这么亮、这么转瞬即逝。反正人族短短几十年的寿数,在她数万年的时光里不过是弹指一挥。就当养了只小兔子,她想。

    从那天起,青夷每天都召唤不同的在哺乳期的兔子、山羊、小鹿。那些母兽被术法召唤而来,乖乖地卧在青石旁边,任由一个人类婴儿趴在它们肚子上吃奶。

    小小的婴儿渐渐咿呀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