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闲秋手里的筷子似乎离李瑛更近了,“我是不会给你的。”
“慕容明春让我娶曲氏为妻,但是在慕容族灭后,她并没有佑护我的妻女,皆被李晟活活饿死。”
男人发狠,“你是她的女儿,我不杀你已是顾念血脉亲情,你还想要乌金牌,做你的春秋大梦!!!”
李瑛悠悠道,“那大家一起死吧。”
“我已经给舅母外甥喂了毒,一个时辰内就会发作。”
她笑道,“我有解药,你我以物换物,舅舅什么时候给我乌金牌,我就什么时候给他们解药。”
慕容闲秋放下手里的筷子,他撒开了李瑛,“那就一起耗死在这里罢!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道,“你是李家的贱种!你的阿母则是我慕容一脉的叛徒,要不是她不知廉耻,一意孤行,我慕容氏也不会成为今日族灭断绝的结局。”
陶娥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哭着,一面哭,一面骂着。
慕容闲秋反而陷入一种疯癫,他又哭又笑,状若疯子,“血啊!到处都是血啊!一车车的人拉到刑场上,到后来连砍脖子的刀都钝了,我看到了我的仆从。”
“他也认出了我,他怕得一直哭,我混在人群里,我不敢和他说话,他哭得很大声了,他的头一次没砍下来,到后来几乎是乱刀剁掉的!!”
“他看着我,死不瞑目啊啊!我慕容千口性命啊,全都这样葬送了!”慕容闲秋嚎啕道。
李瑛看着他那副疯样子,不由得又想到了慕容明春,她是真怵这样的疯癫行径,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就这样傻愣愣地呆看着慕容闲秋。
他哭喊道,“那样多的血,我院子也是血,一车车的人,如同猪猡一样!他们杀人的时候也像杀猪,我杀猪的时候也在想着杀人。”
李瑛看着他的样子,不自觉后退一步,慕容闲秋却骤然癫狂道,“日日夜夜,我杀那些猪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们的脸啊!你们李氏的脸啊啊啊啊啊啊啊!!!恨不得寝皮食肉,乱刀加身,我的恨啊啊啊!”
“李家的孽种!我的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害的我慕容好苦!”他扑向李瑛。
“噗嗤”一声闷响,李瑛抓起桌上的杀猪刀捅进了慕容闲秋的肚子。
慕容闲秋表情一变,皱紧的眉头如崩断的琴弦般放松了下去,他的嘴里喃喃着,“妹妹,妹妹。”
男人歪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处,粗喘着气,这样的疼痛让他神思清明了很多,慕容闲秋看着李瑛,目光沉沉,“杀了我,我活不成了。”
“你捅的位置很对,我是肯定会死的,看在你阿母的份上,杀了我罢,给我一个痛苦罢。”
“我杀过很多人,多的我都记不得了,我们乌碑人看重因果轮回,我恨你,我刚刚明明可以杀你,但是我没有。现在你杀我,也是我也是料到的,也并不后悔,李鹰,你杀了我吧,乌碑人从不怕死。”他忽然朝着陶娥和儿子笑了。”
“你现在叫什么?石头的‘瑛’吗?你不再是展翅高飞的鹰鸟了吗?鹤是不顶用的,在我们乌碑,只有鹰和马才是我们乌碑人的朋友,我们策马逐鹰,逐鹿天下,太痛快了。”
“喝酒喝到东倒西歪,杀人杀到刀钝人疲。”
慕容闲秋脸上带着痴醉的神往,“这就是报应不爽,我们犯下如此沉重的杀孽,的确应该以血洗血,以命换命,我们慕容一族死的不冤枉。”
他抬眸看李瑛,面前的女子神情依旧冷淡,男人叹息,“阿妹的荒唐行径我也有所耳闻,但是你不要怪她,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母亲的,也不知道正常的夫妻是怎么相处的。”
“或许从我的阿父那一代就这样错了,他不该强取豪夺了自己的嫂子,我的阿母啊,这样可怜的一个女人,一生如奴隶一样易主三次。”
“她待我们那样好,我们这些孩子却没一个瞧得起她的,她似是没有骨头一般,永远笑着,只剩下一张温顺的皮囊,如一只引颈就戮的绵羊。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只是不在意罢了,她的心早死了,死在了草原。但是她是个善良的母亲,愿意包容着一切。”
“她到死都念着洛都,但是她的小女儿就死在了洛都。你没有一个好阿母,也没有一个好阿父,你以后也不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
他如夜枭一样咕咕怪笑着,“你只会重蹈着先辈的错误,这样的痛苦会随着血脉永远荒荒唐唐地错下去。”
“杀了我吧,乌碑人最会杀死自己的亲人,用父兄的头颅做成酒器,羞辱他们的母亲,再把姊妹变成奴隶。”
他道,“阿父偏心大兄,我一直难以出头,所以其实就算阿兄阿父没有死在李晟主导的灭门里,我日后也会杀了他们。”
慕容闲秋看向李瑛,“你也是乌卑人,你身上流着乌碑的血,你的阿父阴狠,你的阿母狠毒,而你更是无情,你皮肤筋脉底下流着的是来自先人最血腥野蛮和最虚伪无耻的血”
“重瞳的人,在乌碑人眼里是灾星和凶煞。李瑛,你生下来就是怪物。你阿母生你,也是一个错误。”
“至于李鹤,他死得也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男人又笑了起来,满嘴血沫子,“你是痛苦和仇恨交合生下的的女儿。”
“阿妹并不喜欢乌碑的生活,不喜欢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喜欢神神叨叨的大祭司。她不喜欢暴虐的父亲,不喜欢懦弱的母亲,不喜欢每日屠牛羊、杀奴隶的生活。”
慕容闲秋的眼神逐渐失去聚焦,李瑛低下头,她的靴底都汪在了亲舅舅的血泊中,红得发黑,黑得发亮。
伤口还是很疼的,他略蹙着眉,额头冷汗淋漓,“她每日就做着骑着她的小白马去洛都的春秋大梦。
“但是她死了,她死在了洛都。”
李瑛一直恨着慕容明春,却也忍不住想要探究于她的过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她从那个巧笑倩兮的异族少女,长成李瑛记忆里凛如霜雪的一代毒后?
她几乎是恐惧于慕容闲秋接下来的话语了。
李瑛不再犹豫,她手起刀落,又捅了下去。
血珠溅在她雪白的脸上,李瑛没有擦拭。
慕容闲秋仍旧没死,她再扬手,几乎是泄愤似的一刀刀捅到下去,每一刀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在这种近乎被撕裂地绞痛中,慕容闲秋回忆着自己的前半生,他也曾持才傲物,也曾百步穿杨,也曾打马闯街巷,也曾酒醉闹宫宴,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年,如今想来,竟如上一世那样的遥不可及。
李瑛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她虚脱地跪在地上。
慕容闲秋死了。
自此,这个世上流淌着慕容氏血脉的人又少了一个。
一片死寂中,身边陶娥与小童的哭声愈发刺耳,李瑛烦不胜烦,她望着已经被她豁开半个肚子,红红肉肉一片的亲舅舅,也觉得无力。
她朝黑衣人点了点头,那黑衣人从袖中掏出来了一个莹白的小药瓶。
李瑛精疲力竭道,“吃下罢。”
陶娥满脸是泪,她颤抖地将药丸给孩子服下,自己也颤颤巍巍地咽了一颗。她哭丧着脸,哽咽地语无伦次,“贵人,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慕容余孽。”
女人抱着小童,朝李瑛叩首,求她饶了他们母子一命。
陶娥看向慕容闲秋的尸身,没有仇恨和怜惜,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出身市井,年轻时容色甚妍,年轻时卖唱沽酒,人竞来瞧,后被一世家公子纳为妾室。
她曾以为来日光明,奈何公子生性冷漠,虽爱她妩媚风流,但是并不多亲近,深宅寂寞,公子妾室不多。
她生性傲慢,常常对下刻薄可恶,对主母谄媚逢迎,对公子卖弄风情,反遭公子主母不喜。
后来生下一子,奈何难产,痛得她死去活来,翻来覆去,险些一尸两命,这孩子还是五毒日所生。世人皆以五月五出生之子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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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详,克母碍母。
她望着肚子上丑丑的纹路,日夜啼哭的孱弱婴孩,日渐绝望。
待后来孩子长大了些,那是个极俊秀灵巧的男孩,玉雪聪颖,只是很难养,病歪歪的,和小猫一样。
陶娥不喜欢他,公子抱着孩子,笑道,“大名我起了,娥儿你来给孩子像个小名吧。”
她随口,“小猫吧,贱名好养活。”
她又忍不住尖酸道,“我只是你的妾室,我的儿子则是一个小小庶子,你们高门大户,可不是当个小猫小狗小玩意一样的养着吗?”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半夜逃了出去,此后沿街卖唱。
却没成想不久洛都城就破了,乱世离散,她一个柔弱妇人,几乎是要活活饿死。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救了她,他说自己姓李,行三,就叫李三。
她笑,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名字,李三,不就是,离散吗?
后来,战乱结束了,陶娥那颗争奇斗艳、争强好胜的心也在乱世的饥馑和血腥里渐渐枯萎了。
她也没再离开了。
陶娥望着眼前的男人,她叹了口气,说,“你娶了我罢,我不问你的事,你也莫问我的,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陶娥和他过起了安生日子,男人杀猪,她算账,日子越过越红火。
在日常的忙碌中,在这些鸡零狗碎中,她偶尔也会后悔当年的冲动,偶尔也会想起自己曾经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还咳嗽么,他还挑食么?他还会记得他还有她这个阿母吗?
陶娥虽然悲伤,但是她很敏锐地从方才二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信息,她是一个审时度势之人,李三已死。
他们本就是半路夫妻,感情有限,虽然的确存着几分真情,但是她生性凉薄,如今更是要为自己做好打算。
女人纳首再拜,“妾或许知道殿下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陶娥领着李瑛到了院里猪圈边,“这里曾养了一窝猪仔,但是我男人留了一只,一直不让杀,养了好些年了,这猪原先好好的,但是后来不知为何,站不起来了,我男人一向精打细算,但是对于这头猪,每日还是好吃好喝地供着。”
李瑛了然,她走进猪圈,那猪已经胖成了一个不似猪的生物,灰褐色的鬃毛从那些硬皮上粗粗地扎出来,一丛一丛的,李瑛擒着刀,划开了猪腿。
剥开猪皮,血肉筋脉相连处,有一道婴儿手掌大小的金牌,血肉的滋养下依旧在暗夜里闪闪发亮。
李瑛急不可耐,她急忙将手指探进那道豁开的伤口里,从猪腿上扣下那块牌子。
她将其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所谓乌金牌,则是以黄金所铸,表面雕刻着繁复花纹,乌金牌有阴阳两块,二者相合,能吹出鹰叫,以此召唤暗卫。
她兴奋得像是手里攥了条滑溜溜的泥鳅,根本拿不住,她转过身,粗喘着气,浑身剧烈地颤栗着,陶娥都要担心她下一刻晕厥过去。
黑夜里,她的眼里爆发出了惊人的神采,像是某种狩猎的野兽,“是了,就是这个。”
陶娥骇得咽了口唾沫,她张了张嘴,一时也不敢开口。
李瑛点点头,“我与舅舅的账已经平了,你生了他的儿子,这孩子身上留着慕容氏的血脉,与我同源,也是我的表弟,我是不会让你们冻死饿死在里坊的。”
她又说,“给我三日,我会给你们一个新的身份,我从前说的也都会作数。我不是六亲不认之人,日后我阿弟登基,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陶娥热泪盈眶,刚准备躬身行礼,却感到腹内一阵绞痛,随即天地万物都旋转起来,她捂住肚子滚倒在地上,鲜血从口鼻不断涌出,女人满眼不可置信。
李瑛惊悚地抬眸望去,她不解地眨眼,脸上流露除了一种类似稚童般的懵懂。
这.....这是为什么?他们不是吃了解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