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那天，宁杳和右楠穗在炸鸡店。
六月末了，天热得厉害，炸鸡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桌上两杯可乐的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们坐在靠里的卡座上，还是那张墨绿色的硬皮椅子，桌面上那张"某某和某某永远在一起"的便利贴还在，被油渍洇得更花了一些。
手机响了。宁杳看了一眼屏幕，是班主任。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好，谢谢老师"。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右楠穗坐在对面，手里举着一块炸鸡，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什么也没问，就等着。
宁杳抬起头看她。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像一朵被水浇透的花一样舒展开了。
"我考上了。"
右楠穗放下炸鸡，拿起桌上的可乐杯，举到宁杳面前。杯子碰到宁杳的杯子，玻璃碰玻璃，一声清响，跟几个月前那次一模一样。
"我也是。"
宁杳看着她。
"多少？"
"六百四十七。"右楠穗说，"你呢？"
"六百九十三。"
右楠穗把可乐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宁杳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右边的酒窝开始往外漫，漫到左边，漫到眼底，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六百九十三。"她重复了一遍，"我女朋友是个学霸。"
宁杳的耳朵瞬间红了。她低头猛吸了一口可乐，气泡呛了一下喉咙，她捂嘴咳了两声，咳完抬头瞪着右楠穗。
"谁是你——"她没说下去。
右楠穗歪着头看她，眼底那层笑还没散。"你之前说考完了请我。我想好要什么了。"
宁杳把可乐杯放下，正了正坐姿。"要什么？"
右楠穗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宁杳面前那个铁盒子拿过来——高考完那天宁杳给她的，她看完了里面的东西又还了回来。她把盒盖打开，把里面那一摞纸条拿出来，在桌上铺开。十一张纸条，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排成一排。
第一张，是她问猫贴纸在哪买的。第二张，是她生日那天发的"晚自习别走"。第三张，是"今天开始我自己数。你不用动"。第四张，是"笔记我看完了"的那张。第五张，是"进步五十三名"之后放学约炸鸡的那张。第六张，是"以后不摘了"红绳回来的那天写的。第七张，是"普通朋友"道歉的那张。第八张，是"八十天，考完了，我不用偷偷的了"。第九张，是"今天开始不隔了"。第十张，是"你别生病"那晚之后第二天放的两瓶牛奶附的。第十一张，是高考前三天车站分别时她说的"三天之后见"。
十一张纸条，每一张都是她的笔迹。每一张她都认得。
右楠穗低着头看着那十一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宁杳。
"这些东西，我想重新给你写一遍。"
宁杳愣了一下。
"不是把原来的内容改掉，"右楠穗说，"是——不偷偷了。不夹在课本里了。不塞在你抽屉里了。我给你重新写一张大的，把它贴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你早上睁眼就能看见。"
"贴在哪？"
右楠穗想了想。窗外的阳光从炸鸡店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颤动。
"贴在你床头。或者你书桌上。或者冰箱门上——你选。"
宁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十一张纸条，每一张都被她反复折叠展开过太多次，边角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她伸手把第一张捡起来，指腹在那行"保温杯上的猫贴纸在哪买的"上面蹭了一下。
"那你重新写什么内容？"
右楠穗把手伸到桌子对面，轻轻覆在她拿着纸条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把宁杳的手指和纸条一起包在手心里。
"写'我喜欢你'。第一句就写这个。"
炸鸡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来了一群高中生，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角落里那张便利贴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桌面上的可乐杯壁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宁杳看着右楠穗的眼睛。她的手被右楠穗的掌心包着，暖的，稳的，像是在给她传递什么早就该说出口的东西。
"为什么要重新写？"她问。
"因为以前写的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右楠穗说，"我怕你没看懂。我想再写一次，写到你一定能看懂的程度。"
宁杳低下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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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着那张被攥了一小会儿开始有点发皱的纸条边缘。
"我以前就看懂了。"她的声音有点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从第一张就懂了。"
右楠穗的手紧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你用不是"顺手"的方式说。"
右楠穗低头笑了一下。她松开宁杳的手，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又从结账单的背面撕了一块白纸。她把那十一张纸条收拢起来推到一边，在白纸正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转过去推到宁杳面前。
白纸正中间只有一行字。笔画比平时工整一些，像是写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一笔都落稳了才写下一笔。
我喜欢你。不是顺手。
宁杳低头看着那行字。右楠穗的笔迹她太熟悉了，熟悉的潦草，熟悉的不太认真又确实认真的劲儿。但这行字里的潦草少了，认真多了。像是写完这行字花了她所有藏了三年的力气。
宁杳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摸到"手"字最后一笔微微的凸起，像是笔尖在那顿了一下。
"贴在哪？"宁杳问。
"你选。"
宁杳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对折，没有像以前那样夹进课本里。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右楠穗面前，把那张对折的纸轻轻放进右楠穗摊开的掌心里。
"贴在你手里。"宁杳说，"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
右楠穗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折好的纸，又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宁杳。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弯得比六月正午的阳光还要亮。
"这算收下了？"她问。
"算。"宁杳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以后不许再说'顺手'了。那两个字我听了三年。够了。"
右楠穗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炸鸡店里空调的冷风把宁杳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右楠穗伸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宁杳耳后，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不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以后只有'喜欢'。"
窗外六月的光落进来铺了满满一地，把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