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整。
最后一场英语的结束铃声响了。铃声穿过后墙，穿过走廊，穿过每一扇开着的窗户，在整个校园里回荡了三秒钟。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空气里抽走了——那种绷了大半年的紧张、焦灼、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在铃声落定的那一刻忽然塌陷了，变成一种空旷的、轻飘飘的寂静。
宁杳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缓缓放下笔。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答题卡，所有的格子都涂完了，作文写满了，没有一个空。她的手指从笔杆上松开，垂到桌面上，掌心贴着微凉的木板。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六月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把树叶子照得透明，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桌角那张草稿纸吹得掀起来一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左上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写了一个名字，铅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出格。右楠穗。她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站起来，把答题卡和试卷交给监考老师，拿起笔袋，走出考场。
走廊上已经有考生在奔跑了。有人在大声喊"解放了"，有人边跑边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哽咽着又笑着。整个教学楼都在震动，像一艘巨大的船在靠岸时所有人一起冲上甲板。宁杳被人流裹着往下走，她的步子不快，稳稳地踏在每一级台阶上，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
她走到一楼大厅。六月的热风从敞开的正门灌进来，把大厅里贴的标语吹得哗啦作响。她站在大厅中间，眯了眯眼，在逆光的人群里找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边一根白色的柱子上。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半边刘海翘起来一个不太听话的弧度。她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柱子，一条腿微微屈着，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等公车而不是在等一场考试结束。她偏着头看向大厅里面，目光在人流里扫着，像在找一颗她丢失了很久的珍珠。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宁杳身上。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六月太阳照出来的，是里面自己亮起来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平直的线变成浅浅的弯。她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
宁杳穿过人群走过去。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从她们之间经过，有人撞了宁杳一下肩膀，她没停。她走到右楠穗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右楠穗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度又深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在六月的嘈杂里稳稳地传进宁杳耳朵里。
"考完了。"
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候把它吐出来。
"考完了。"宁杳说。
右楠穗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宁杳的脸、宁杳的睫毛、宁杳微微抿着的嘴角。然后她抬起右手，伸到宁杳面前，手心朝上。
"盒子呢？"
宁杳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只手的纹路干干净净的，手指微微张着，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她从肩上卸下书包，拉开最外层拉链，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右楠穗手心里。
铁盒子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右楠穗低头看着这个盒子。银灰色的外壳，边角有一小块被摩挲得发亮。她用手掌掂了掂，不重，里面东西应该不多。但她知道这个盒子对宁杳来说很重，重到宁杳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小半年，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打开了？"右楠穗问。
"就在这里？"
"就这里。"
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有人欢呼着跑过去，有人靠在墙角哭，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宁杳站在右楠穗面前，看着右楠穗低头把铁盒子上那根橡皮筋摘下来，用手指慢慢掀开盖子。
右楠穗的动作很慢。她用指尖掀开盒盖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金属摩擦发出来的细微响动被大厅里的嘈杂盖住了。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面——第一张纸条、生日蛋糕的包装绳、矿泉水瓶的绿色标签、贴纸包装袋、三张数学提纲里夹着的那页草稿、两张星星贴纸的底纸、"八十天"那张、"两颗星星"那张、"今天开始不隔了"那张、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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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贴纸边角。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从下往上摞着。
右楠穗的手指在最上面那张纸条上停了一下。她认出了自己的字。她伸手把那张"今天开始不隔了"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放回去，合上盖子，用橡皮筋重新箍好。她抬起头来看着宁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第一张纸条。"
"第一张……"右楠穗想了想，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是我问猫贴纸在哪买的那张？"
"嗯。"
"那时候你就在攒了？"
"那时候我就在攒了。"
右楠穗把铁盒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个银灰色的盒子，大拇指在边角那块被摩挲发亮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嘴角却弯着。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嗓音微微紧了一下。
"告诉你就攒不满了。"宁杳说，"你知道了会不好意思写。"
右楠穗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像六月的热风里忽然飘过一小片云。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宁杳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用整个手掌盖住了宁杳的手背。她的手是热的，掌心的温度从宁杳的手背一直传到指尖。
"现在考完了。"右楠穗说。
"嗯。"
"那这个盒子——"她抬了抬手里那个小铁盒，"我拿回去慢慢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
右楠穗低头笑了一下。她握紧了宁杳的手，往大厅门口带了一步。六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变成同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走了。"右楠穗说。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右楠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六月的光和宁杳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再也藏不住的弧度。
"你想回哪个，就回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