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愿那天,学校机房里的空调开得比任何一间教室都足,冷风从头顶的通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机房里坐了二十几个来填志愿的人,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有人压低嗓子问旁边的人"这个学校的投档线去年是多少",屏幕的白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微微发蓝。
宁杳坐在靠里的位置。右楠穗挨着她,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她们的手肘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宁杳面前的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第一志愿已经填好了——北京那所大学的名字被她一个一个字敲进去,专业代码核对了两遍,确定无误。她的鼠标指针悬停在"确认"按钮上方,还没有点下去。
右楠穗的屏幕上是另一所学校。上海。她在那个页面上也停留了很久,专业选好了,志愿表填完了,最后一个确认的按钮亮着绿色的光,等着她的鼠标落上去。她的手指搭在鼠标左键上,也没点。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动。机房里又陆续有人走了,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响了几下又被门外的蝉鸣盖住。空调的风还在吹,把宁杳桌角那张写了几个草字的纸掀得卷了一边角。
右楠穗偏过头,看了一眼宁杳的屏幕。她看见了那个学校名字,看见了那行被填得端端正正的专业代码,看见了鼠标指针停在"确认"上方微微地颤动。她的目光在那个校名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屏幕。上海。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页面上,像一颗被放在远处但已经决定好要去摘的星星。一千三百公里。她算过的。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绿皮火车要坐一整夜。
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名,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是不太在意,但她的左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就异地呗。"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屏幕说话,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宁杳偏过头来看她。右楠穗的姿态散漫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腿伸直了搭在电脑桌的横杆上。但她嘴角那个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坦然。
右楠穗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又不是系统报的负值,"她说,眼底有一点光在晃,薄薄的,亮亮的,"你还怕远?"
宁杳看着她。她看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里机房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吹,门外有蝉拖长了嗓子叫,旁边有人站起来走了椅子腿剐蹭了地面一下。但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只看见右楠穗的眼睛里那层稳当的光,跟她高一第一次在医务室门缝里看到的那种散漫而明亮的光不太一样了——它沉下去了,变成了更结实的东西,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没倒的树。
宁杳伸出手,轻轻覆在右楠穗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面。她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凉凉的空调风被那片相贴的地方捂温了一小片。
"系统不会报了。"宁杳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右楠穗的耳朵里。"我自己会数。"
右楠穗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指节慢慢蜷缩回来,回扣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指缝贴得严丝合缝。
"数的结果呢?"右楠穗问。
"结果就是——"宁杳伸过手去,把右楠穗的鼠标拿了过来。光标移到"确认"按钮上,她看了一眼右楠穗。右楠穗没有阻止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宁杳按了下去。页面跳转,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提交成功"四个字稳稳地出现在屏幕正中央。"你负责把上海那一千三百公里的路走完。我负责在北京等你。"
右楠穗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框,又抬头看着宁杳的眼睛。她刚才帮自己点确认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指落得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这件事。
"那你呢?"右楠穗问,"你的还没点。"
宁杳把鼠标移回自己的屏幕上,光标移到"确认"按钮上面停了一秒。她垂着眼看着那两个字——她知道点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京,意味着四个半小时的高铁,意味着每张票根都会被收进铁盒子里,意味着在每一个她睡不着的晚上想起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另一颗心脏隔着无线电波同频跳动的声音。
她按了下去。页面跳转,同样的绿色提示框弹出来,跟右楠穗屏幕上那个并排亮着。
"点了。"她说。
右楠穗看着两个屏幕上并排的"提交成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犹豫——她侧过身,凑过去,在宁杳被空调吹得微微发凉的耳廓上贴了一下。用嘴唇贴的,极轻极短,像是一只蝴蝶刚沾上花瓣的边就飞走了。她在退回去之前停了一瞬,呼吸扫过宁杳耳边的碎发,热热的。
宁杳的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根,红得像被七月中午的太阳直接晒透了。她抬手捂了一下刚才被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瞪了右楠穗一眼。但那个瞪没有力气——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嘴角弯得快要兜不住了。
"你——"她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了?"右楠穗坐回自己椅子上,假装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回屏幕上,但她右边那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也有一点红。"确认完了。盖个章。"
宁杳把手放下来,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耳廓上那一瞬的触感。她把它轻轻握在掌心收好了,跟铁盒子里其他东西一样,但这一件摸起来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算的上海到北京的时间?"她的声音还有点不稳。
"你查北京学校资料的时候,我顺便查了高铁票。"右楠穗把脸转回来,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右边的酒窝深进去,左边也跟着动了。"车次也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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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十几趟。最早那班七点零三分发车,十一点十七分到北京南。"
"你连时间都背下来了?"
"嗯。顺手的。"
宁杳看着她。右楠穗说完"顺手"两个字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住了。
"对不起,"她说,"习惯了。"
"罚你。"
"罚什么?"
宁杳从桌面上撕了一小条纸,拿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推到右楠穗面前。纸上只有"等"字,笔划端正,收笔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这个字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
右楠穗低头看着那个字,把它拿起来对折两次放进了口袋里。
"等多久?"
"等到你站在北京南站出站口。"
"然后呢?"
"然后——"宁杳把自己的电脑关了,转过来面对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把铁盒子打开。里面那些纸条,你重新写的那张也在里面。我们坐在出站口旁边的椅子上,一张一张重新看。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因为我想在那个盒子里放一张新东西。"
"什么?"
"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根。"宁杳说。"你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趟。哪一班都行。只要是你的。"
右楠穗没有接话。她就那么看着宁杳,看了一会儿。机房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周围的电脑一台一台地暗下去,人都走空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被屏幕的余光照在墙壁上。
然后她站起来,一只手还握着宁杳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把椅背上的书包拿起来甩到肩上。她低头看着还坐着的宁杳,偏了一下头。
"走不走?"
宁杳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机房,走进七月的阳光里。阳光猛地涌过来把她们的眼睛都晃得眯了一下——太亮了,天上没什么云,太阳直直地挂在头顶,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路边的树叶子绿得近乎发黑,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宁杳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手心贴着掌心,有一点汗意,温热的,谁都没有松开。
一千三百公里。四个半小时高铁。她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它们都变小了。小到可以用一只手握住的程度。
系统报过的所有负数她早就忘了。她只记得右楠穗的手心是暖的,记得她刚才低头笑了一下说"习惯了"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地颤,记得她把"等"字折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些东西跟铁盒子里的所有纸条一起,被她在心里重新叠了一遍。从第一张开始,到新写的最后一张结束。
来的时候,她一张一张打开看。
那就是她来北京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