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宁杳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洗漱，穿衣服。她把校服换掉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系了两圈。书包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准考证、身份证、两支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尺子、橡皮、水。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三遍。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问题"，然后背着包出了门。
考点在一所离她家三站路的中学。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乌压压的一片，考生、家长、送考老师，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沉着冷静从容应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宁杳从人群里穿过去，拿出准考证给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走进校门。
她的考场在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她上楼的时候步子很稳，一步一级，不赶也不慢。走廊里已经有一些考生在候场了，有的还在翻笔记，有的闭着眼睛深呼吸。宁杳走到自己考场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有三十个座位。她按照准考证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四排靠窗。她走过去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东西，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右上角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笔画不太规整，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在什么匆忙的间隙里写下又被某人擦过重描了一遍。那行字写着：加油。我就在你左边那栋楼。
宁杳的手轻轻放在那行字上面。指腹蹭过铅字的痕迹，微微凸起的，像一道浅浅的刻痕。她认出了这个字迹。右楠穗的——她认得她的每一笔每一划，那种不太认真但又确实认真的劲儿，跟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的脾气。
她不知道右楠穗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昨天来看考场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但她知道右边那栋楼是理科考场，就在这栋楼左边，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知道了。你也是。
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回去，把笔袋拉链拉好。监考老师开始发卷了。
宁杳拿起第一张卷子，低头，开始写。
第一场语文。她的笔在纸上走了两个小时半，不紧不慢。默写题是她背过无数遍的，阅读理解每一个选项她都稳稳地判断过了，作文题她看了三遍开始动笔，写了八百个字，在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时候她看见窗外有一阵风把树枝吹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秒。左边那栋楼的窗户跟她所在的这层一样高，透过玻璃她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跟她做同一件事。
她把卷子翻过去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
上午的考试结束了。宁杳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她随着人流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在人群里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右楠穗会不会在这里等她。她们没有约好。
但她走过大厅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宁杳转头。
右楠穗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两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她的一边脸颊上有一个被蚊子咬的红点，头发被六月初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看见宁杳转头，笑了一下。
"怎么样？"
"还行。"宁杳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你呢？"
"作文题我见过类似的，你之前给我整理的素材里有一篇押中了。"
宁杳愣了一下。她确实给右楠穗整理过作文素材，但她不记得里面哪一篇押中了今年的题。右楠穗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不记得了吧。你给了我一整本，大概十二篇范文。我就看了你标红的那三篇，每篇记了三个金句。"
"你全背了？"
"背了框架。"右楠穗拧开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够用就行。"
宁杳接过水也喝了一口。六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晒得人皮肤发烫。她们站在大厅门口那片窄窄的阴凉里，四周全是走来走去的人，但她们站在那个角落里，暂时不用动。
"下午数学，"右楠穗说，"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凉吗？"
宁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凉，热的。她抬起头看着右楠穗。右楠穗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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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上贴的横幅上，但她问这句话的声音是轻的，带着一种宁杳熟悉的小心翼翼。
"不凉。"宁杳说，"你手凉？"
右楠穗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掌心向上的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微微的红。宁杳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
"紧张了？"宁杳问。
"有一点。"右楠穗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本来不紧张的，早上路过你考场的时候写了那行字，写完突然就紧张了。"
"为什么？"
"怕你太紧张看不到。"
宁杳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往两边蔓延，像六月早上湖面上的薄雾被太阳一点点吹散了。"我看到了。后面那句你也看到了？"
右楠穗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笑意在晃。"看到了。"
"那就行了。"
大厅那边有人开始往外涌，下一场考试的入场时间快到了。右楠穗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宁杳。
"那我走了。下午考完还在这个门口见。"
"好。"
宁杳看着右楠穗转身，走进人群里。白T恤的背影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之间时隐时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朝宁杳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很轻，像一个无声的"走了，一会儿见"。然后她转回去，步子在人群里还是那种散漫的节奏，每一步间隔匀称，像踩着一首不存在的歌。
宁杳站在阴凉里看着她消失在拐角，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回包里。
她在心里把右楠穗早上写在桌上的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在后面补了一句话——考完了，我把铁盒子给你。
她不知道右楠穗听不听得见。但她觉得她听得见。隔着左边那栋楼的墙壁和一整个六月的阳光，她听得见。
下午考数学。右楠穗在另一栋楼里。宁杳坐在自己的考场上，面前摊着卷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她开始写。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微微吹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左边那栋楼的某一间教室里，有一个人正在跟她做着同一件事——低头，写题，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然后继续。一直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