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高考前三天。
学校放假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所有的课桌椅都被收拾干净了,黑板擦得一尘不染,倒计时牌被人取下来,墙上留下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形印迹。高三的教室像一间间被清空的货架,曾经堆满卷子和笔迹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气和回声。
宁杳在宿舍收拾东西。
她把课本一摞一摞地码进纸箱里,卷子按科目分类扎好,笔袋里所有的笔都试了一遍确保有水。最后她把枕头掀起来,拿起下面那个铁盒子。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边角被她摩挲过太多次,有一小块地方褪成了更浅的颜色,像被时间磨薄了一层。她把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第一张纸条、生日蛋糕的包装绳、矿泉水瓶的绿色标签、贴纸包装袋、三张数学提纲里夹着的那页草稿、两张星星贴纸的底纸、"八十天"那张、两颗星星并排的那张、"今天开始不隔了"那张、还有她从右楠穗笔袋上偷偷撕下来的半片贴纸边角。一共十一件。每一件都是右楠穗留下的痕迹,被她像收集雪片一样攒了起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盖合上,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放进了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好,拉了两遍。
她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五月的尾巴已经过去了,六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明亮、带着一点焦灼的干燥。槐花谢了,树上的叶子绿得发黑,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老槐树底下靠着一个人。右楠穗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微屈着,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宁杳见过。第一次见是在高一医务室的门缝里,第二次见是在高三教室的晨光里,后来见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里没有藏着什么,没有"顺手"的掩饰,没有"普通朋友"的隐瞒。它就是笑,干干净净地亮在那里,像六月正午的光。
"这杯是你的。"右楠穗把其中一杯奶茶递过来。宁杳接了,手指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杯壁上的冷凝水凉凉的,她的指尖是暖的。
"三天之后见。"右楠穗说。
宁杳握着奶茶,低头看了看杯盖上贴的标签——是草莓味的,常温。她记得自己没有告诉过右楠穗自己喝什么口味,但右楠穗就是知道了。
"三天之后,"宁杳抬起头看她,"你想看的那个盒子,我带上了。"
右楠穗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书包上,停了一下。
"你带回家了?"
"放在家里不放心。"
"怕我反悔不看?"
"怕你找不到机会看。"
右楠穗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她把手里那杯奶茶的吸管拆开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偏了偏头示意校门口的方向。
"走吧。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门外那条人行道上。六月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太亮了——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树叶的轮廓锋利得像刀裁的,两个人的影子被压缩成短短的两团,紧挨着向前移动。路边的小店关了门,墙上还贴着几个月前的高考加油横幅,红色的布被晒得褪了色,边角在风里掀起来又落下去。
到了公交站,宁杳停下来。右楠穗也停下来。她们站在站牌下面,头顶有一片窄窄的遮阳棚,把一小块阴影投在两个人身上。
"你坐几路?"宁杳问。
"我走回去,我家近。"
"那你陪我到车来?"
"废话。"
宁杳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奶茶。草莓味的,微甜,凉凉的滑进喉咙里。她把杯子的纸标签撕下来一个小角,在手指间捻着。
"右楠穗。"
"嗯?"
"三天之后考完英语,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跟你爸妈走?"
右楠穗想了想:"我妈说要来接我。但我可以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到你出来。"
宁杳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那万一我出来得晚。"
"那就等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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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你妈等急了。"
"她等急了会打麻将。"
宁杳终于抬起头来。右楠穗靠在站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奶茶杯,歪着头看她,姿态散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六月正午的日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瞳孔里,变成两小颗亮晶晶的圆点。
"等我出来之后呢?"宁杳问。
右楠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宁杳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正在驶近的一辆公交车上,眯了一下眼。
"之后再说。"
那辆公交车到站了,车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泄气般的闷响。宁杳看了右楠穗一眼,把奶茶杯拿好,背了一下书包,往车门方向走。她迈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右楠穗还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兜里,微微歪着头。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但公交车发动的声音太大了,宁杳没听清。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往前开,宁杳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往外看。右楠穗站在原地没有走,她看着公交车开远,然后举起手里的奶茶杯晃了一下。
宁杳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她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被转弯处的树影挡住了。她把脸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标签上的字被她的指腹蹭模糊了一点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奶茶盖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袋里,跟铁盒子放在同一层。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气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把她载向家里的方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之后,考完最后一场英语,走出考场,她要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会靠在老槐树底下等她,手里可能没有奶茶了,但还是那个歪头的姿势,还是那种散漫的笑。
然后她会走过去,把书包里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说一句,你看,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