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教室门口挂了一块倒计时牌。
白底红字，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20天"。数字被加粗加大的字体撑得满满的，像一张随时会炸开的嘴。每个人走进教室的时候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安静地坐下，翻开课本，翻页的声音比上学期轻了很多。
宁杳坐在第三排，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低头继续写题。她的寒假没有休息——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刷了七本真题集。右楠穗也是。她们寒假在微信上保持联系，发得不多，有时候是一张错题截图，有时候是一句"今天的数学最后一题疯了"，有时候是一个句号，表示"我还在写"。句号发过去之后过几分钟会收到另一个句号，像是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敲了一下墙确认对方还在。
开学第一周很平静。两个人恢复了原来的习惯——早上的牛奶、晚自习一起走回宿舍、食堂坐对面吃饭。一切看起来跟上学期一样，甚至比以前更默契了一点。
第三周的星期二，课间。
宁杳去走廊尽头接热水。保温杯盖子上的粉色小猫贴纸还在，洗过几次水边缘翘了一点点角，她用指甲按平了，按平整了才往饮水机走。热水从出水口流出来灌进杯子里，冒着白气，她把盖子拧紧，转身往回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拐角另一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能听清。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玩笑的语气："右楠穗，你天天跟宁杳待一块儿，你俩是不是——那种关系？"
宁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脚不听话。她就那么站在拐角后面，听见了右楠穗的回答。
右楠穗笑了一声。那种很随意的笑，跟平时对所有人笑的时候一样。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就普通朋友。"
宁杳抱着保温杯的手垂了下来。
她低着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重新系过的。走廊里的风不知道从哪儿灌进来的，凉飕飕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她听见右楠穗跟那个男生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她来不及躲——右楠穗拐过弯来，两个人面对面撞上。
右楠穗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她的目光落在宁杳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惯性地往上弯了一下想笑，但那点笑刚出来就僵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宁杳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眼睛垂着，睫毛在日光灯下微微地颤。
保温杯被她抱在胸前，两只手叠在一起握着杯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右楠穗张了张嘴："……宁杳。"
宁杳没有抬头看她。她侧了一下身子，从右楠穗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怕自己走着走着会绊倒。保温杯上的粉色小猫擦过右楠穗的衣摆，贴纸翘起来的那个边角在布料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错开了。
右楠穗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宁杳的背影。她看见宁杳走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翻开课本，低头写字。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右楠穗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下午第一节课右楠穗没有来。第二节课也没来。
宁杳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写写停停，停下的时候比写的时候多。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知道后排那个位置空着，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区域一直在等那个座位被坐满的动静，但那个动静一直没有来。
下午第三节课快上课的时候，右楠穗从后门进来。宁杳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经过她座位后面的声音，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课本被翻开的哗啦声。她全听见了，但她没有动。
那天晚自习，右楠穗的牛奶没有出现在宁杳的抽屉里。宁杳早上拉开抽屉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抽屉关上了，低头背书，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像是在用所有的力气把注意力钉在书页上。
晚自习下课铃响之后，宁杳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不慢，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右楠穗站在走廊上，靠在墙边，跟平时的位置一样。姿态也一样——手插在兜里，微微歪着头。但她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她看着宁杳从门口出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宁杳没有看她。
她往右边走了。右楠穗站在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门框，宁杳的身影从门框里穿过去，径直走向了回宿舍的另一条路。
右楠穗靠在墙上一动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被走廊尽头的光吃掉。
第二天早上，牛奶回来了。但放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它放在宁杳的抽屉里面，挨着课本放得端端正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宁杳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然后把牛奶和纸条一起拿了出来。她先看了牛奶，瓶身温热，跟以前每天的温度一样。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纸条上的字她认得。但内容跟以前不同。
普通朋友的意思是你对我而言不是别人。是那个唯一可以跟我一起走回宿舍、坐对面吃饭、知道我所有事的人。我没选好词。对不起。
宁杳握着纸条读了三遍。她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拧开牛奶瓶盖喝了一口。温的，甜的。跟以前的味道一样，但她今天喝的时候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昨天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到现在还在隐隐地酸。
晚自习的时候右楠穗坐在最后一排，写卷子写得比平时更用力。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很深的痕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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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把什么情绪压进字迹里。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抬头往前排看了一眼——宁杳的背影跟平时一样，坐得笔直，头发扎成低马尾，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日光灯照得白净。
右楠穗低下头继续写。她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最后她把笔放下了。
下课后宁杳第一个站起来走。右楠穗也站起来了，比她慢了三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在同一条去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影子走得快，后面的影子跟得紧，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三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杳忽然停下来了。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来了。
右楠穗也停下来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安静了几秒。宿舍楼门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宁杳。"
宁杳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转身，但她没有走。
"那句话我说错了。"右楠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一句只打算让宁杳一个人听见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从来没打算随随便便。"
宁杳站在黑暗里，背对着她。她听见了右楠穗说的每一个字。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慢慢松开了，又握紧。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进了宿舍楼的门洞。声控灯在她走进的那一刻亮了，把她的背影照了一下又暗了。
右楠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灯光吞掉的背影。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宁杳。
你明天还放牛奶的话，我喝。
右楠穗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低着头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是笑意，从她左边的嘴角开始蔓延，过了一小会儿，右边的酒窝也跟着动了动。
她没有回短信。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宁杳拉开抽屉的时候，里面有一瓶温牛奶。瓶身上贴着一颗粉色星星，旁边多了一颗小的，两颗星星并排贴着。
她低头看着那两颗星星，伸手碰了碰。大的那颗是她的，小的那颗是新贴上去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的。甜的。
她回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右楠穗正低着头写卷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微微抬起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不到一秒。
右楠穗没笑。她只是看了宁杳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宁杳读懂了。
她在说：明天也放。
宁杳把脸转回去，低头继续背书。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