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高三上学期最后一天。
整个下午教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压不住的躁动。有人在后排偷偷分糖,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刷跨年朋友圈,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期末考试重点,声音被窗外的鞭炮声盖了好几回。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像被按了开关一样轰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宁杳在收拾书包,同桌凑过来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她说"复习",同桌翻了个白眼说"跨年夜还复习你疯了吧"。宁杳笑了笑没解释。她确实打算复习——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整个下午她都在等一条消息。
她也不知道等谁的。
但当她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告诉她她其实知道。
短信来自那个她已经背下来的号码。只有三个字:天台,现在。
宁杳握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出了教室。同桌在后面喊"你去哪",她没回头。
十二月最后一天,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学生已经拎着行李回家,路灯亮起来,把空荡荡的主干道照得泛白。宁杳裹紧羽绒服往教学楼天台走,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她步子没停,上楼梯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到顶层的时候呼吸已经有点急了。
天台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她眯了一下眼,看见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右楠穗背对着她,靠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羽绒服的帽子没戴,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手里拎着两罐汽水,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面露出一截一截细长的东西。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
天台上的灯只亮了一盏,装在楼顶突出的那截墙面上,光线昏昏黄黄的,把右楠穗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看见宁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冬天的冷风里冒着白气,像一颗温热的东西被扔进了冰水里。
"来了。"
宁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天台的围栏到大腿的高度,铁质的,冰冷的手感隔着羽绒服传上来。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在很远的地方铺开,星星点点,像一条倒过来的银河。
"你叫我来干嘛?"
右楠穗把其中一罐汽水递给她。宁杳接过来,铝罐冰凉,手心的温度一贴上去就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右楠穗没解释,拉开自己那罐汽水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仰头看着夜空。十二月三十一号的夜空不算清澈,有一层薄薄的云,把星星遮得模模糊糊,只有一弯月亮挂在天台斜上方,细细的,像被谁啃了一口的饼。
宁杳也拉开了汽水,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很凉,凉到清醒。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右楠穗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吹得一直抖,她把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毛边裹住她的脸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宁杳看着她帽子下面露出来的那截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忽然觉得想笑。她偏过头把笑意压下去,盯着远处一栋楼顶的红色指示灯看。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远处传来了声音。第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地面升起来之前的蓄力。然后它炸开了——天空东边亮了一朵金色的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往下坠,落了一半又灭了。
宁杳的瞳孔猛地放大。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从四面八方,从城市的不同角落,砰砰砰砰地升起来又炸开。红的、绿的、金的、蓝的,在夜空中一层一层铺开,把云都照成了彩色的。远处有人欢呼的声音,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潮声。
"跨年烟花。"右楠穗偏过头看着她,声音被头顶炸开的响声盖了大半,她稍微提高了音量,"今年市政府放十五分钟。这个天台是全校视野最好的位置。"
宁杳仰着头看烟花,眼睛映着那些不断炸开又坠落的光,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又被风吹走,她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在天幕上,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礼物盒里。
"右楠穗。"
"嗯?"
"你前几天就知道今天有烟花?"
"嗯。所以约你来。"
"你不回家?"
"我家就在本市,"右楠穗又喝了一口汽水,"吃完饭再回去就行。"
宁杳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烟花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右楠穗。右楠穗没在看烟花,她在看她。昏黄的天台灯光落进她的眼睛里,把她瞳孔的颜色搅成了一种暖融融的琥珀色。
"干嘛看我?"宁杳问。
"烟花在你眼睛里。"右楠穗说,"比天上好看。"
宁杳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她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烟花,但什么都看不进去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比远处那些烟花炸开的声音还响。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汽水,橘子味的气泡冲进喉咙,呛了她一下,她捂住嘴咳了两声。
右楠穗看着她咳,笑了一下,然后弯腰从脚边的纸盒子里抽出两根细长的烟花棒。
"还有这个。"
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火花"嗤"地窜出来,金色的,细细密密的,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把其中一根递给宁杳。
"拿着。"
宁杳接过烟花棒。火花在她手里嗤嗤地烧着,散出暖融融的光,把她指尖照得透亮。她举着那根细棍子在空中画了一圈,火花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像一笔写给夜空看的草书。
右楠穗也点燃了手里那根。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的围栏前面,一人举着一根烟花棒,光落在她们身上把羽绒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边。
"宁杳。"
"嗯?"
右楠穗举着手里的烟花棒,目光落在烧得正旺的那簇金色火花上,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成绩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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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杳的手顿了一下。火花抖了一抖,又稳住了。
"今天下午刚出的。我进前五十了。"
宁杳猛地转过头看她。右楠穗也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两根燃着的烟花棒对视,火光在她们脸中间跳动着,明灭不定。
"真的?"
"骗你干嘛。四十七名。"
宁杳张了张嘴,想说"恭喜你",想说"你太厉害了",想说"我就知道你行"。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嘴角先弯了,弯了之后眼睛也弯了,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手里的烟花棒还要亮。
右楠穗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把目光移开了。她盯着远处最后几朵正在熄灭的烟花,声音忽然变轻了。
"你上次说,我考进前五十你就请我。"
"嗯,算数。"
"那——"右楠穗顿了一下,"你请我什么?"
宁杳想了想。她手里那根烟花棒快要烧完了,火花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噗"地熄灭了,剩下一截细细的木棍,末端还在冒着一缕白烟。
"请你……"
她想了半天。右楠穗就举着快要烧完的烟花棒等着。远处的烟花也接近尾声了,最后几朵在天边慢吞吞地炸开,颜色比最开始淡了一些,像是颜料不够了。
"请你以后一直坐我后面。"宁杳说。
右楠穗手里的烟花棒在这一刻熄灭了。最后一簇火花散尽,两个人都站在了黑暗里。楼顶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两条交叠的长线。
"就这个?"
"嗯。"
"那不用请。我现在也坐你后面。"
"那你以后也坐。"
右楠穗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那截烧完的木棍放回纸盒里,站直了身子,偏头看着宁杳。天台上只剩远处城市最后的余光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宁杳的轮廓在那些光的交界处明明暗暗的。
"行。"她说,"一直坐。只要你不嫌我烦。"
宁杳低头笑了一下。她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右楠穗垂在身侧的手指。天台上风很大,凉得刺骨,但她的指尖是暖的,碰过去的时候右楠穗的手指轻轻回勾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藏在两个羽绒服的袖口之间。又短又轻,像一根火柴划亮之前的那个瞬间。
远处最后一声烟花炸开,然后彻底安静了。城市重新沉入十二月底的深夜里,只有风还在吹。
"新年快乐。"右楠穗说。
"新年快乐。"宁杳说。
她们站在天台上,手指勾着手指,谁都没有再说话。跨年夜的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羽绒服的帽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影子在地上叠成同一个形状。
宁杳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瞬间存了下来。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台,烟花,两罐橘子汽水。还有右楠穗说"烟花在你眼睛里"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风吹碎了一点点,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这大概是她高三这一年最好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