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十一月末,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右楠穗正在最后一排转笔。笔杆在她指间翻来翻去,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再掉。她今天有点坐不住,说不清为什么,腿一直想往外走。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咚,咚,跟她给宁杳的暗号一个节奏。
前排的宁杳坐得很直,握着笔在写什么。但她写得很慢,像是耳朵在等什么。
"这次月考,"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进步非常大。从年级一百三十七名,进步到了八十四名,上升了整整五十三位——"
班主任的目光投向了教室后排。
"右楠穗。"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快变得整齐,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骤雨。
右楠穗的笔从指间滑掉了。她抬头看着讲台上的人,有点没反应过来。五十三名。她算了一下,一个多月,从一百三十七到八十四。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三页数学提纲——边角已经被她翻卷了,上面盖满了她的笔迹和草稿,密密麻麻的,像一场她打了一场苦仗但赢了的小战役。
她没看讲台,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
宁杳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写,但写的内容完全不对——她在英语作文格里反复写同一个单词。progress。写了三遍,又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右楠穗看着她耳朵尖上那一抹熟悉的红,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憋住,笑了。
全班还在鼓掌。班主任又说了什么,关于"继续保持""不要松懈""下一次争取进前五十"。右楠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隔着五排课桌的距离,看着宁杳那只越写越乱的笔,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她撕了一张草稿纸,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下课铃响之后,右楠穗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宁杳被同桌拉去问成绩排名,看着宁杳侧着头说话、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等到宁杳身边的人走散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宁杳座位的时候,手垂在身侧,那个纸方块从她掌心里滑落,轻轻落在了宁杳摊开的课本上。
宁杳低头看了一眼纸方块,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的右楠穗的背影。她把纸方块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学别走。校门口等你。炸鸡。
宁杳把纸条压进课本里,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右楠穗已经不见了。她低头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题,落笔的时候指节还是抖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底的傍晚黑得早,五点半天就灰蒙蒙地压下来,路灯还没全亮,校门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
宁杳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右楠穗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围墙上,单肩挎着书包,手插在兜里,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墙根。她偏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宁杳走过去了。她走到右楠穗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
右楠穗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手机屏幕还没关,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鼻梁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她看着宁杳,笑了一下。
"走。"
宁杳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门外那条人行道上。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天幕上划出细细的裂纹。十一月的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宁杳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领子竖了起来。
右楠穗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往宁杳那边偏了几寸。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半拳的距离。宁杳的手垂在身侧,右楠穗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宁杳能感觉到右楠穗手背散出来的温热。
她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距离就没了。
炸鸡店在校门外那条街拐角的第二条巷子里,开了很多年,墙上贴满了附近学校学生的留言贴纸,彩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时间的年轮。右楠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脆脆的。
她点了一份双人套餐,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来。卡座的椅子是墨绿色的硬皮面,坐上去凉凉的。宁杳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看着桌面上贴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某某和某某永远在一起",字迹幼稚,被油渍洇花了一半。
右楠穗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皮上泛着油光,旁边配了一小碟年糕和两杯可乐。右楠穗把一杯可乐推到宁杳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你……"宁杳拿起可乐杯,指尖碰着杯壁上的冷凝水,冰冰凉凉的,"那个,进步了五十三名。"
"嗯。"
"你高兴吗?"
右楠穗低头拿了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舔了一下嘴角沾的油,抬眼看了宁杳一下。
"你高兴吗?"
宁杳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耳朵又红了。她低头也拿了一块炸鸡,小口咬了一下,脆皮在齿间碎开的声音很轻。
"我高兴,"她说,声音闷闷的,"高兴死了。"
右楠穗又笑了。这回她的酒窝全出来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她拿起可乐杯碰了一下宁杳的可乐杯,玻璃碰玻璃,一声清响。
"那这顿是谢你的。"
宁杳抬起头:"谢我什么?"
右楠穗放下可乐杯,从书包里翻出那三页被翻得皱巴巴的数学提纲,摊开放在桌面上。提纲的边角已经卷曲了,每一道题旁边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右楠穗的笔迹。有的打勾,有的画叉,打叉的旁边又用红笔订正过。
"谢你说'问我就行'的那句话。"右楠穗把提纲推回去,推到宁杳面前。"我记住了。所以以后还会问你。你可以一直当这个唯一能被我问的人。"
宁杳低头看着那三页纸。她看见右楠穗在每一道做对的题旁边都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五角星,画得很认真,每颗的大小都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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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你画的?"她问。
"嗯。做对了就奖励自己一颗。"
宁杳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星星。铅笔画的,细细的线条,被她指腹一蹭稍微晕开了一点。她看着那三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过程、圈点、批注——右楠穗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在写这些,写到纸都快破了。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咬了一大口炸鸡,用力嚼,把那股酸味压下去。
"那你下次月考,"宁杳的声音被鸡肉堵得有点含糊,"再进步的话,我请你。"
右楠穗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炸鸡的样子,嘴角翘得压不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可乐杯又拿起来,碰了一下宁杳的杯子。这次轻了一点,像怕碰碎了什么。
两个人吃完了炸鸡,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从一盏灯底下走到下一盏灯底下,影子就变一次方向。
宁杳走在右边,右楠穗走在左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右楠穗忽然停下来,宁杳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宁杳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一排。
"宁杳。"右楠穗叫她。
"嗯?"
"你问过我好多次为什么。"
宁杳看着她,没有说话。
"为什么送你牛奶,为什么帮你修车,为什么生日翻墙买蛋糕,"右楠穗把双手插进兜里,仰头看了一眼路灯,又低下头看着宁杳,"我每次都跟你说顺手。"
宁杳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但这次我不想说顺手的。"右楠穗看着她,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也有别的什么。"你写那三页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写?"
宁杳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路灯底下安静了几秒。风把巷子口一张废纸吹得翻了个跟斗,卷到墙角贴住了。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宁杳抬起头,看着右楠穗的眼睛。
"我想的是,"她的声音轻轻的,但一个字都没断,"你进步了五十三名。你高兴。我也高兴。就这么简单。"
右楠穗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步远,停在下水道井盖边上。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宁杳从没听过的柔软,"简单也行。下次月考进步了,我再请一次。"
"那如果没进步呢?"
右楠穗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没进步,也请。换个理由就行。"
宁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一月底的晚上不太冷了。校服领子还竖着,但那股风刮过来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变暖了一点。
她偏过头,往路灯的方向蹭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终于碰在了一起。碰了一下,很短,像是不小心的。但谁都没有躲开。
那一小片肩膀相触的地方,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