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手 > 9. 楼梯转角
    第三天早上,宁杳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有一瓶牛奶。

    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瓶身——温的,跟她记忆里每一天的温度一样。她把牛奶瓶拿起来,瓶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差点没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但不是右楠穗的字。

    那行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小学生写作业。上面写着:有人托我放三天。今天第三天。

    宁杳握着纸条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两秒钟。然后她猛地转身,冲出教室门。同桌在后面喊了一声"宁杳你去哪",她没有回头。走廊上已经有早到的同学在扫地,她侧着身子从拖把和扫帚之间挤过去,步子快得像在跑。

    她跑到走廊尽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裤兜里,正在下楼梯。她只看到一个侧影和半个后脑勺,但那道侧影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右楠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弹了一下,又一下,像石子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个人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右手扶着栏杆,一条腿已经踩到下一级台阶上。她就那么停在那儿,没有回头。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宁杳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呼吸还没喘匀。

    "笔记,"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看完了吗?"

    右楠穗没有动。她背对着宁杳,肩膀微微绷着,校服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一点,被她用胳膊肘又顶回去了。

    "……看完了。"

    "你骗人。"宁杳的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根本没拿走。我后来去你座位看过,你桌上没有我的笔记本。"

    右楠穗没有说话。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大概是楼下有人走动重新触发了感应。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宁杳看见右楠穗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右楠穗。"宁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俯视着拐角处那个不肯回头的人。"你转过来。"

    右楠穗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打架。她转过身的时候头是低着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

    然后她抬起了头。

    宁杳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眼尾那一圈泛着淡淡的粉,鼻尖也有一点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快要兜不住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用力,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的下撇——她在拼命压。

    宁杳愣住了。

    她见过右楠穗很多种样子。翻墙时随随便便的样子、跑三千米时咬牙的样子、拿蛋糕进来时喘着气的样子、坐在食堂对面笑着说"顺手"的样子。但她没有见过右楠穗这个样子。

    眼睛红着,下巴绷着,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一样。但她看着宁杳的目光还是亮着的,浅棕色的瞳仁里有楼梯间白惨惨的灯光,也有宁杳的影子。

    "你说得对,"右楠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含着一口沙子,"我没看。"

    "那你在躲什么?"

    右楠穗把头偏开了。她的目光落在楼梯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上,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缺口看了好几秒。

    "班主任说,"她的嗓音有点涩,"我再不把成绩提上去,本科线都过不了。"

    "我知道。"宁杳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意外。"所以你躲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班主任。"

    右楠穗的目光从墙皮上收回来,落在宁杳脸上。她看着宁杳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皱巴巴的。她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到让右楠穗觉得这个楼梯间的灯突然变得刺眼了。

    "我怕你给我补课,"右楠穗说,"我就更写不进去了。"

    "为什么?"

    右楠穗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左边的鞋带快要散了。

    "因为你在旁边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小,"我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宁杳握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楼梯间又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两个人裹在同一片阴影里。黑暗中宁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重重地撞在胸腔里,也听见了右楠穗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一点。

    灯又亮了。

    宁杳从楼梯上面走下来,走到右楠穗站的那一级台阶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宁杳能看见右楠穗睫毛上沾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着我,"宁杳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能写进去吗?"

    右楠穗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

    "更写不进去了。"

    宁杳忽然笑了。她笑的声音很轻,像玻璃珠子落在软垫子上,闷闷的,但确实在笑。她笑着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给右楠穗。

    是一张手写的数学专题提纲。三页纸,她昨晚在宿舍打着手电筒写的,怕吵醒室友所以缩在被子里就着一盏小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抄写、整理、标注重点。

    "我把重点题型的解法重新写了一遍,字号放大了一号,"宁杳说,"这样你看的时候不用凑太近。每道题旁边空了一行留给你写自己的过程。你要是写对了就打个勾,写错了就——就画个叉,然后来问我。"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问我,不是问别人。我知道这个题的所有解法。你问我就行。"

    右楠穗低头看着那三页纸。宁杳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数字都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小兵。但她注意到每道题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很小的花,铅笔画的,跟右楠穗草稿纸上画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学她的。

    右楠穗把三页纸接过来,对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她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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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的时候手很稳,稳稳地放进去,拉链拉好。

    "你把那只猫撕掉了。"宁杳忽然说。

    右楠穗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为要专心学习的话,先把分心的东西拿掉。"她的声音有点闷,"但它被撕下来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所以我把贴纸粘在笔记本封面上带回家了。就在你写的'数学'两个字旁边。"

    宁杳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一点,她眨了眨,把它逼回去了。

    "那你明天——"宁杳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放吗?"

    右楠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眼角还红着,但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蔓延,右边酒窝深下去,左边的还没完全出来。

    "你猜。"

    然后她转身,继续下楼了。这回她的步子跟以前一样了——散漫的,每一步间隔均匀,像是踩着节拍。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后摆了摆。

    宁杳站在楼梯上,看着她背影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在拐角消失。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宁杳站在黑暗里,把那张被她攥皱了的纸条展开抚平,叠好,放进口袋。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出去那三页纸的时候,右楠穗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但那个触感还留在她的指腹上,凉凉的,像十一月的风。

    宁杳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握成了拳,像是要把那个触碰攥在手心里不放。

    那天晚上晚自习,右楠穗坐在自己座位上写数学题。她面前摊着宁杳写的那三页提纲,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捏着笔,在空白处一行一行地写过程。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停住了。那道题的解法她卡在中间一步,想了两分钟没想出来。她抬起头往前排看了一眼。

    宁杳正低头写作业,侧脸被日光灯照得白净柔和。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往后扫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宁杳没说话。她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意思很明确——哪里不会?我教你。

    右楠穗低下头,用笔尖戳了戳第三题旁边那个空行,然后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宁杳看见了。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走过去,没说话,但她在草稿纸的边缘撕下一小条,写了一行字,趁老师转身板书的功夫,飞快地走到后排,放在右楠穗桌角上。

    纸条上写着:第三题,换元之后分母不要急着展开,先看看能不能约分。明天我跟你讲。

    右楠穗看着那行字,把纸条夹进那三页纸里。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题,按照宁杳说的思路重新试了一遍,果然做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步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点。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上。

    明天她还会放。她已经决定了。

    而前排那个低着头写作业的背影,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像是知道她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