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走廊上的布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宁杳没有去看。她坐在教室里,低头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平稳地划过纸面,一篇做完只错了一个空。她把答案抄在错题本上,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同桌从前门挤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大声喊:"宁杳你又是年级第一!甩了第二名二十三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羡慕和习以为常的惊叹。宁杳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把错题本合上了。
她早就知道了。每次考试之后班主任都会提前把成绩单发到她微信上,昨晚十一点她就看到了分数。但她更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名次——她昨晚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指在那张图片上往下划了一行。
右楠穗,年级一百三十七名。
这个数字比上次月考低了三十二名。宁杳不知道是卷子变难了还是右楠穗发挥失常,她只知道这个数字挂在她脑子里一整晚没消下去。
早自习的时候右楠穗没有来。
宁杳坐在座位上,目光往教室后排瞟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桌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课本和卷子,笔袋还横在正中间,粉色小猫贴纸对着天花板。人没来,但书包也不在座位上。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三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背书。
第一节课右楠穗也没来。
第二节课中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宁杳正在抄板书的笔顿了一下,她知道那个脚步声——节奏松散,每一步间隔一样长,像踩着节拍。她没转头。她听着那个脚步声经过教室后门,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右楠穗从后门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她翻了一页课本,纸页哗啦一下,然后安静了。
宁杳等了一会儿,在她觉得"应该可以回头看一眼"的时候,装作活动脖子往右后方转了一下。她看见了右楠穗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紧。她低着头在看桌上摊开的一本物理书,但目光落的地方是同一行字,很久没动过。
宁杳把脸转回去了。
她想了一节课。想右楠穗为什么没来早自习,想她去了哪里,想她低头看同一行字看了那么久在想什么。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做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笔记本。这学期数学的笔记她记得很全,每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写得很细,易错点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题型归纳。她把本子翻到最近几章,把里面的折角抚平了,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夹在第一页。
纸上她写了几行字:函数与导数的专题笔记,按题型分了三类,基础题的解法在第三页开始。如果你有空的例题看不懂,可以问我。
她想了想,又把"可以问我"四个字划掉了,改成"例题旁边有解析"。划完又觉得改完的这句太生硬,但再改已经来不及了,上课铃响了。
她把笔记夹在胳膊底下,趁着老师低头翻教案的间隙,起身往后排走。
走到右楠穗座位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右楠穗正低头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用力,整只手都绷着。
宁杳把笔记本放在她桌角上。
右楠穗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先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宁杳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会笑,嘴角懒洋洋地勾起来,眼睛弯成浅弧。但今天她没有。她看着宁杳,脸上没什么波澜。
"什么?"
"数学笔记,"宁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你……看一下,可能有用的。"
右楠穗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宁杳用楷体写了"数学"两个字,工工整整,一个笔划都不出格。她伸出手指把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拨了一下,翻了翻第一页。
宁杳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个鼓点。她的手指紧紧捏着校服下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盯着右楠穗翻页的手指看。
右楠穗翻了三页。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推到桌角边上,推回了宁杳的方向。
"不用。"
一个字加一个字。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但宁杳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平"不是真的平——是刻意压出来的,像把一块要浮上来的木板用力摁进水里。
宁杳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本被推回来的笔记本,封面上她写的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右楠穗没有再抬头看她,继续低头写卷子了,笔尖的力道比刚才更重,纸面被划出一道微微的凹痕。
宁杳在桌边站了好几秒。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看看第三页的例题解析那道题去年高考考过",想说"你要是没空看我可以讲给你听"。但右楠穗垂着眼睛不看她,下巴绷成一条直直的线。
宁杳把笔记本拿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她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到底。她的手有点凉,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搓了半天也没热起来。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宁杳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几个同学在说话。
"右楠穗今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了一节课。""为什么?""她成绩下滑了呗,班主任说她再不抓紧连本科线都危险。""她最近好像老往外跑,好几次晚自习都不在。""……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宁杳站在走廊拐角,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小苗。她听完那些话,等说话的人走远了才从拐角出来,往前走了一段,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布,模糊成嗡嗡的声响。宁杳听不清内容,但她听见了一个人的笑声——短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那种笑,像被人说中了什么。
是右楠穗的声音。
宁杳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那天晚自习,宁杳一直在想一件事。右楠穗是故意把她笔记推回来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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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需要,是不要她的。她知道这一点,但不知道原因。
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右楠穗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右楠穗觉得被班主任骂了丢脸不想让她看见、右楠穗想自己解决不想让别人帮忙。每一种都有可能,但她最怕的是最后一种:右楠穗不想欠她的。不想让她靠太近。
宁杳把笔放下,趴在了桌上。
她的脸埋在胳膊里,课本摊开在旁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见后排右楠穗翻书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不快不慢。她不知道右楠穗有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但她希望有,又希望没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宁杳故意收拾得很慢。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出后门的时候她余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下——右楠穗的座位空了,人已经走了。桌子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成一摞,笔袋放在最上面。
但笔袋上那只粉色小猫,不见了。
宁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笔袋上光秃秃的,只有布面原来的黑色,那个粉色的、圆滚滚的、耳朵上顶着一朵小花的小猫贴纸,被揭掉了。
宁杳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她没动。灯没有再亮起来,她就那么站着,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也没扶。
贴纸被撕掉了。
第二天早上,宁杳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推开教室门,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伸手去拉抽屉。
她的手悬在抽屉把手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没有温牛奶,没有粉色星星贴纸,没有纸条。只有昨天她用过的草稿纸还散落在抽屉角落,被她的铅笔划得乱七八糟。
宁杳把抽屉慢慢推回去了。
她坐下,翻开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她的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手指攥着书页边缘,攥得指尖发白。窗外樟树叶子又在落,枯黄的、焦褐的,一片一片打着旋掉在窗台上。
她低头,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昨天放学后,"她的嗓子有点紧,"有人来过我座位吗?"
同桌抬头想了想:"没注意啊,怎么了?"
"没事。"宁杳把脸转回去了。她翻开课本最后一页,那三张纸条还好好地夹在里面。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写着"今天开始我自己数。你不用动"的那张。
她不知道"自己数"的人今天为什么不数了。
她只知道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今天空着,右楠穗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连课本都收走了,像是一个人打算很久都不再回来。
宁杳把课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她听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那瓶牛奶今天不会来了。
她想,那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