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手 > 3. 回头
    宁杳决定在第二天早上回头。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简单,但她花了整整一个晚自习来做心理建设。物理卷子上的受力分析画了三遍都画不对,箭头指向乱七八糟,像她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线。同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宁杳说暖气太足。

    十月了,暖气还没来。教室里冷得人缩脖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宁杳收拾书包,手指把拉链拉了两遍。她背起包往外走,走廊上人很多,她侧着身子穿过人群,目光下意识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右楠穗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正在跟篮球队的队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偏头笑了一下,露出右边那颗深一点的酒窝。

    宁杳收回目光,低头下楼梯。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点二十到教室,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然后——等。

    等那瓶牛奶出现在桌角。

    等那只手伸过来。

    等她抬起头。

    她不知道抬起头之后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就看看。看一眼右楠穗放牛奶时的表情,看看她是不是皱着眉,是不是带着不耐烦,是不是随手一搁就走人,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日常任务。

    如果是不耐烦呢?

    宁杳把被子蒙住脸,翻了个身。

    那就不问了。明天之后,一切照旧。

    第二天宁杳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动。她轻手轻脚洗漱完,穿了校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出门。

    六点十八分,她推开教室门。

    里面空无一人。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粉笔灰在光线里慢慢飘浮,像细小的雪。

    宁杳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单词上,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等。

    六点二十二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松散,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踩着一首不存在的歌的节拍。

    宁杳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脚步声经过前门,没有停。经过窗户,玻璃上掠过一道人影。然后后门被人推开了。

    宁杳的视线钉在课本上,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得纸都皱了。她能听见右楠穗走进来的步子,绕过讲台,走过第一组,第二组。

    第三组。

    脚步声在她桌边停住了。

    宁杳猛地抬起头。

    右楠穗的手正握着那瓶牛奶,悬在桌角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的视线本应落在桌面上,但宁杳的动作太突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和宁杳的对上了。

    两个人隔着一瓶温牛奶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早晨的光线很淡,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右楠穗的侧脸上,把她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被光一照像琥珀,里面映着一点宁杳的影子。她显然没料到宁杳会回头,握着牛奶瓶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秒钟之后,右楠穗把牛奶放了下来。

    "早。"她说。就一个字,嗓子带着早晨没睡透的沙哑,低低的。

    宁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着右楠穗收回手,校服袖口蹭过桌角,留下一道细微的摩擦声。

    右楠穗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儿,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头看了宁杳一眼。那个目光跟平时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不一样——好像她也在看,好像她也在确认什么。

    "你……"宁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断了。

    右楠穗等了一秒。见她没下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什么?"

    "牛奶,"宁杳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课本,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是你放的。"

    "嗯。"

    "为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麻雀在樟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拖得长长的。

    右楠穗偏过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只是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淡一点。

    "顺手。"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宁杳听见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纸页哗啦一下,跟她的心跳混在一起。

    宁杳把牛奶瓶握在手心里,温热的,瓶身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瓶盖拧开,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和过去大半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甜。

    但她今天知道这瓶牛奶是右楠穗的手递过来的,是右楠穗从食堂走到教学楼,一路上用校服袖子护着保温程度送到她桌上来的。

    这个认知让牛奶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好像一道吃了大半年的菜,今天第一次知道做菜的人是谁。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吃的人忽然尝出了里面所有的耐心。

    宁杳把瓶盖拧回去,把那瓶牛奶立在自己课本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右楠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什么,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毛边。

    宁杳看了三秒,低头继续背单词。

    系统在右楠穗脑子里响了一声。

    【宁杳对宿主好感度:31。上升幅度8点。警告:任务目标持续负向偏离。宿主,您已经连续三十七天未执行任何任务动作。】

    右楠穗铅笔没停,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她今天跟我说话了。"

    【是的。这是任务对象主动发起的首次非必要交流。按照任务逻辑,宿主应当利用此契机制造疏离感。例如:明天停止送牛奶。】

    右楠穗在抛物线顶端点了一个点。

    "她今天跟我说话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系统分析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它在运算。

    【宿主,您目前的行为模式与任务目标完全相悖。按照当前趋势,宁杳对您的好感度将继续攀升。一旦突破50阈值,任务将彻底失败。】

    "失败会怎样?"

    【宿主将无法获得任务奖励。并且……系统将判定此段情感走向为「非受控发展」,不再提供数据支持与干预权限。您将完全依靠自身处理与宁杳同学的关系。】

    右楠穗把铅笔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樟树的叶子黄了一半,绿一半,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

    "那不正好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系统差点没捕捉到。

    【什么?】

    "我自己处理。"

    右楠穗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拿起笔。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了又划掉,划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但系统有后台记录。那三个字是:宁杳的。

    那天中午食堂人很多。宁杳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头,筷子差点掉进餐盘。

    右楠穗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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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态随意得像是坐了八百次。她把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拨了拨,抬眼看了宁杳一下。

    "这有人吗?"

    宁杳摇头。

    "那我坐了。"

    宁杳点头。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筷子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十下都没咽下去。她不敢看对面的人,目光落在右楠穗的餐盘边上——那里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牛奶,跟早上那瓶一模一样。

    右楠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瓶牛奶,笑了。

    "早上那瓶你喝了,这瓶我还没来得及喝。你还要吗?"

    宁杳的耳朵又开始烧。她摇头摇得太快,脖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右楠穗没再逗她。低头吃饭,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筷子和餐盘碰撞发出很轻的声响。食堂的嘈杂声把她们两个人隔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岛。

    宁杳低头扒饭,眼角余光落在右楠穗拿筷子的手上。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齐。她看见右楠穗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已经褪成浅粉色,上面穿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

    她很想问那根红绳是谁系的。但她没问。

    吃完饭右楠穗先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了两步又回头。

    "宁杳。"

    被叫到名字的人肩膀一僵,抬起头。

    "明天早上,"右楠穗说,声音在食堂的嘈杂里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过来,"别回头了。你回头,我放不稳。"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散漫,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晃着。

    宁杳坐在原位,餐盘里的饭还剩大半碗。她盯着右楠穗走远的背影,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别回头了。你回头,我放不稳。

    她的手放不稳。因为紧张。

    宁杳忽然觉得食堂的灯太亮了,照得人眼睛发酸。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鼻尖却悄悄红了一圈。

    那天下午,宁杳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字迹潦草但好看,笔画带着一股不太认真但又确实在写的劲儿。

    上面写了一行字:保温杯上的猫贴纸在哪买的,挺好看。

    宁杳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纸条对折,夹进了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

    她没有回纸条。

    但她第二天早上把保温杯放在了课桌最显眼的位置,杯盖上的粉色小猫对着过道。右楠穗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系统在右楠穗脑子里弹了一行字:【宁杳对宿主好感度:38。宿主,您确定要这样继续吗?】

    右楠穗把牛奶放在桌角,这回没顿,也没多看。但她经过宁杳座位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很轻。像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宁杳的耳尖又红了。她低头假装背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进眼睛。但她听见了那两下敲击声,听见了右楠穗走过去的脚步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盖过窗外所有的鸟鸣。

    她翻开英语课本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保温杯上的猫贴纸在哪买的。

    宁杳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练过一百遍。

    "校门口左手第三家文具店。你要的话,明天我带你去。"

    写完她又划掉了"带你去"三个字,改成了"我帮你买"。想了想,又划掉了"我帮你买",改成"我给你带一个"。

    最后她把整行字都划掉了,只留了六个字:校门口左手第三家。

    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课本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