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温软绵长。
厉珩垂眸凝着他颈间洁白的纱布,沉默须臾,终是低低应出一字:“好。”
沈瑜见他应允,眉眼当即弯出一抹清浅笑意,眼底澄澈如水,温声道:“待我伤势彻底养好,便带你认遍百草涧的山路。”
言罢,他微微侧身,欲撑着榻沿起身试力。指尖刚触到木沿,肩头便被厉珩稳稳按住。
厉珩掌心微凉,力道克制至极,半分不敢靠近他颈间伤口,低沉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安分养伤。路不急,多久我都能等。”
他眸光沉沉落定在沈瑜面上,字字恳切:“比起陈年旧伤,你这新伤更为要紧。”
沈瑜望着他紧绷神色,忍不住痴痴一笑,语气轻松宽慰:“不过一点皮肉轻伤,是我早有分寸、刻意控着力道的,哪里会真让自己吃亏?约莫休养一日便能结痂,无碍的。”
“那也不行。”
短短四字,藏着压不住的心悸与在意。方才比武台上那抹刺目的绯红,早已深深烙入眼底,直至此刻回想,依旧叫他心口发紧。
沈瑜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微怔片刻,随即失笑,乖乖靠回软枕,温顺颔首:“知晓知晓,都听你的便是。”
少年这般软和听话的模样,直叫人心头发烫。厉珩指尖微僵,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悄然收拢,掩去心底翻涌不息的纷乱心绪。
静谧片刻,沈瑜望着他始终伫立不动的身影,轻声问道:“你怎的一直站着?不累么?”
厉珩抬眸,目光落于他眉眼,淡淡应道:“无妨。”
他只想这般静静守着,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方才那阵猝不及防的惶然,方能彻底散去。
沈瑜早已看穿他心思,却不戳破,只笑意愈发温软,轻声劝道:“今日之事,我当真从未后悔。你便坐下歇歇吧。”
厉珩拗不过他执意,只得移步取来木凳,静静落座。
“我知你心善。”厉珩缓缓开口,嗓音清冽低沉,“可你需记着,世间万般事,皆不及你自身安稳。”
沈瑜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头暖意融融,轻轻垂眸应声:“我晓得。往后我必定好生惜身,再不叫你忧心。”
这一句承诺轻柔落地,却字字郑重,落地有声。
厉珩沉沉望了他许久,方才低低道:“一言为定。”
静室内静了片刻,沈瑜忽然抬眸,眉眼带了点孩童般的轻快,轻声道:“说起来,我腹中倒是有些空了,你且帮我瞧瞧,晚膳备了些什么?”厉珩无奈瞥他一眼,淡淡吐出三字:“就知道吃。”
沈瑜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微微偏头,带着几分随性狡黠:“打来打去不饿才怪了。”
他躺得久了,难免有些乏闷,指尖轻轻拨着榻边垂落的素色帷幔,慢悠悠道:“不得好好补回来,不然伤势怎好得快?”
这话有理,厉珩竟无从反驳。
他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衣袂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清寒气息。
“安分躺着。”他叮嘱一句,语气却藏着细致妥帖,“我去膳房看看。”
沈瑜乖乖应了声:“好。”
看着厉珩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静室之中瞬间落回一片寂静。
不过片刻,厉珩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方白瓷食盘,盘里摆着几样清淡素膳,皆是宗门专为养伤之人备下的温润吃食,不油不腻,最是养胃。
沈瑜当场看愣,哭笑不得:“哎呦,就没有什么肉食吗?我偏偏好这一口。”
“你先前不是说,你不爱吃肉食?”
沈瑜一顿,猛然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话,一时悔得想原地折回去敲醒从前的自己。
厉珩缓步走到榻边,将食盘轻置于案上,垂眸道:“今日晚膳清淡,你将就用些。你有伤在身,不宜多食荤腥厚味。”
沈瑜抬眼望去,菜色素雅干净,热气袅袅,只得弯眸苦笑道:“这般清淡膳食,实在叫人提不起胃口嘛。”
“等你伤势好些了,我们去山下下馆子,如何?”
“那倒可,我便暂且忍一忍。”
他微微抬身,想要伸手去取碗筷,动作才动,便被厉珩伸手稳稳托住后背,不让他用力牵扯颈间伤口。
动作克制又小心,温柔得近乎谨慎。
沈瑜心头微暖,低声道:“你也太小心了,当真只是一点小伤。”
厉珩垂眸看着他颈间平整的纱布,神色淡淡,语气却固执:“半点都不能马虎。”
语毕,他取过碗筷,递至沈瑜手中。
:有这般细心的道友小弟,着实甚好。
沈瑜想里想着,接过碗筷慢条斯理用着晚膳。屋内只剩细微的碗筷轻碰之声,安静又温馨。
厉珩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寸步不移。
待沈瑜用完晚膳,放下碗筷,长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饱了。”
厉珩伸手,无声替他收拾好食盘,转身放下。回身见他神色松弛、眉眼安然,心底那点悬着的石子,终于彻底落地。
沈瑜抬眸望他,眸光清亮柔和,轻声道:“今日劳你费心,守我大半日。”
厉珩淡淡回视,音色沉敛温和:“应当的。”
厉珩垂眸望着他安然闲适的模样,眼底沉沉寒意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温软平和。
沈瑜闲散靠在软枕上,望着烛火轻轻跳跃,忽然轻笑一声,轻声感慨:“说起来,今日也算一桩圆满。阿眠解了执念,我也了了心事。”
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眸色澄澈温柔:“唯一折腾的,大抵只有你,白白为我忧心半日。”
厉珩抬眸看他,音色清浅柔和,不带半分怨怼:“忧心于你,从不算折腾。”
短短一语,平淡无波,却重逾千钧。沈瑜心头微微一暖,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沈瑜微微偏头,望着窗外沉沉月色,漫声道:“其实我今日登台赌约之时,心中并无半分忐忑。我知晓宋夫人护子心切,也知晓阿眠心性执拗,唯有这般法子,方能两全。”
顿了顿,他轻声补道:“只是唯一没料到,你会来得那般快。快得恰好撞见那一幕利刃抵颈、浅血染肤的光景,倒让你胆心了。
这次厉珩没有否认,指尖微顿,眸色微微沉了沉,低声道:“我听闻台上比试,便即刻赶来了。”
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彼时远远望见那一抹刺眼绯红,心口骤然一空。纵是知晓沈瑜胸有丘壑、早有谋划,可刀剑无眼,分毫差错,便是追悔莫及。
这便是无可奈何、根植心底的……
沈瑜见他神色依旧微敛,故意放轻语气,带了几分轻快狡黠:“既信我,便莫再皱眉啦。我明日便能结痂痊愈,不出几日,便可随你下山了。”
厉珩被他这般软言哄劝,眉宇间的沉郁终于彻底散去,淡淡道:“你还是慢慢养吧,我等得起。”
沈瑜弯眸浅笑,心头暖意融融。
良久,沈瑜倦意渐生,眼皮微微轻垂,嗓音也染了几分慵懒绵软:“你也早些歇息吧。”
厉珩起身,替他轻轻拢好榻边锦被,动作细致温柔,避开他颈间伤处,一丝不苟。
“你睡。”他低声道,“我守着。”
锦被落妥,温软贴身。
沈瑜困意深重,不过片刻,呼吸便趋于平稳绵长。白日紧绷的心弦一朝松懈,整个人彻底沉入酣眠,眉目松弛,安静得不像话。
厉珩退开半步,在凳上静坐下来。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光影淡淡,无声流淌。唯有一双眼,沉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须臾未移。
今日台上见红那一幕,终究是刻进了心底。
厉珩就这般静静守着,不运功、不闭目、不移步。
这般一夜,无波澜,无变故。
沈瑜睡得安稳,呼吸匀净绵长,全然不知身侧之人,整夜未曾合眼。厉珩静坐凳上,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榻上人身上。
待到天光破晓,东方浮起一抹浅浅鱼肚白,山间晨雾漫入窗棂,微凉清润。
榻上之人睫毛轻轻颤了颤,沈瑜缓缓睁开眼眸。一夜好眠,浑身松弛舒畅,颈间伤口只剩浅浅一丝钝痒,果然如他所言,已然安稳结痂。
他慵懒眨了眨眼,意识渐醒,转头便见凳上静坐之人。
厉珩周身落满薄薄晨光,褪去了昨夜沉郁,只剩清冷淡雅,唯独一双丹凤眼牢牢凝着他。
沈瑜微怔,心底暗叹:小弟也太过尽责了。
“你……一夜没睡?”
厉珩微微颔首,音色清浅如常:“无妨。”
沈瑜撑着软枕慢慢坐起,动作轻柔,抬手摸了摸颈间纱布,笑意清浅温柔:“我说了只是小伤,你何苦守我一整夜。”
厉珩抬眸望他,目光认真执拗:
“你无恙,便好。”
沈瑜望着他清冷眉眼,心底暖意翻涌,轻声笑道:“既然彻夜守我,今日便换我陪你,百草涧、下山闹市,我一一陪你去。”
厉珩眸底漾开极淡一抹笑意,淡淡应道:“好。”
晨光漫过扶光阁山门,二人向阁主申请出山。山风卷着松涛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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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一身素色青衫,步履轻快,转头看向身侧负剑而立的厉珩,眉眼弯起:“伤势大好,咱们先下山逛市井,晚些再往百草涧去。”
厉珩颔首,衣袂被山风轻轻掀起,周身凛冽寒气被人间烟火冲淡了几分:“都听你的。”
山下仙凡集镇热闹喧嚣。
长街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卤味的热气混着街边药铺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市井烟火轰轰烈烈,与山门之中的清寂截然不同。
沈瑜本就偏爱人间热闹,一路走走停停,目光落在各色摊铺之上,眼底盛着鲜活的光亮。
厉珩一身清冷出尘的风骨立在喧闹长街,他以面霜遮暇遮去旧日面上丑陋胎记,如今愈发眉清目秀、俊朗绝尘,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素来敏感旁人目光,最怕再度因容貌被人视作异类怪物,可纵使心底不安,依旧半步不离地跟在沈瑜身侧,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生怕往来人流将他挤碰分毫。
“你看那家烧鸡铺子,油光锃亮,香气飘出老远。”沈瑜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满是馋意,“先前在山上只能吃素膳,今日总要解一解嘴馋。”
厉珩看着他眼巴巴的模样,无奈轻笑,抬手将一枚赤朝晶递向摊主,直接买下一整只熏烤烧鸡。
油纸裹着滚烫鲜香,沈瑜捧着烧鸡,眉眼舒展,寻了街边一处石凳坐下,撕下一只油润的鸡腿递到厉珩面前:“你也尝尝,凡间的吃食,可比宗门素斋入味多了。”
望着沈瑜殷切的目光,厉珩终究抬手接过,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炭火熏烤的肉香在舌尖散开,烟火气裹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他已是许久未曾吃过这般鲜活温热的滋味。
“味道尚可。”他低声开口,语气柔和。
沈瑜笑得眉眼弯弯,大口吃着烧鸡,一边啃食一边沿街闲逛。
“我要吃糖葫芦!”
“我要吃桂花糕!”
一路逛吃下来,沈瑜两手满满,一手捏着串晶莹通红的糖葫芦,一手提着纸包软糯桂花糕,唇齿间还余着烧鸡的焦香。
他吃得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得像阵风,叽叽喳喳盘算着:“等会儿去临街酒楼,听闻他家的醉仙鸭、清炒笋最是一绝,今日定要尝尝!”
厉珩跟在他身后,单手替他提着零零碎碎的吃食,目光寸寸黏在他欢愉的侧脸上。
他化去胎记后的容貌太过清俊出尘,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喧嚣市井里,宛如误入凡尘的月下仙,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往日这些目光若是落在身上,厉珩必会浑身紧绷、心绪发涩。他刻在骨里的自卑从未真正褪去。昔年满脸斑驳胎记、被万人鄙夷唾骂的模样,早已成了他多年的心结。纵使如今容貌清俊,可那些冷眼、嘲讽、鄙夷,依旧历历在目。
可此刻身侧有沈瑜在,漫天探究打量的目光,竟也变得无足轻重。
正当二人行至酒楼门前,正要拾阶而上时,三道锦衣身影骤然拦在了前路。
来人皆是邻山小宗门的弟子,神色轻佻,眉眼间满是戏谑鄙夷,显然是认出了厉珩。
为首一人抱臂冷笑,语气刻薄尖锐,字字戳人痛处:“我当是哪位仙人下凡,这般惹眼,原来是昔日扶光阁那个丑八怪。”
“怎的?如今遮遮掩掩改了容貌,便真当自己脱胎换骨,能混入清雅仙流了?”
另一人紧跟着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皮囊换了,骨子里的卑贱丑陋可换不掉。当年满脸恶疤、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就算长得再好,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字字如针,锋利刺骨。
周遭路人闻声,瞬间驻足围观,细碎议论四起,无数目光再度齐刷刷聚在厉珩身上,探究、鄙夷、玩味,一如从前。
刹那间,多年尘封的难堪与阴影骤然翻涌而上。厉珩周身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方才柔和的眉眼顷刻覆上冰霜,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素来隐忍、素来淡漠,旁人辱他、骂他、轻贱他,他皆可置之度外、不动声色。
可唯独这些旧语重提,是他毕生软肋。多年来深埋心底的自卑、屈辱、难堪,在这一刻尽数被生生掀开。
他脊背微僵,周身气压骤降,寒意逼人。
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往昔被视作异类、被排挤、被唾骂的画面,一瞬尽数回笼。
就在厉珩眼底戾气渐生、压抑多年的阴郁即将破土而出之际,一道清亮温软的嗓音骤然响起,干脆利落,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