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座山头的修士?嘴若是不会好好说话,不如割了去。满口污言,是多少年未曾漱口?”
沈瑜眉目仍旧温雅,神色平和,唯独字句锋利如刃,分毫不让。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极盛风骨。
他抬步上前,稳稳挡在厉珩身前。眼底鲜活少年意气尽数敛尽,眉目清冷沉静,周身凛然肃然。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将吃食妥帖收进袖中,抬眸看向三名锦衣修士,眸光澄澈,暗藏锋芒:“修道先修心,不修皮囊。诸位修行经年,到头来只学会以貌取人、出口伤人?半生苦修,形同虚设。珩君纵使昔日落难,风骨亦远胜尔等宵小。世人流言浅薄,不过偏见桎梏。如今他立身坦荡,本心澄澈。皮囊无贵贱,心术不正,才是真的丑陋不堪。”
字字铿锵,落而有声。
酒楼周遭瞬间寂然,方才细碎私语尽数消弭。三名修士颜面尽失,脸色铁青。为首者恼羞成怒,厉声质诘:“区区扶光阁后辈,也敢放肆?你执意护这孽种,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孽种?”
沈瑜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无半分暖意。
“我今日说在此处——我的人,轮不到旁人肆意诋毁。”
短短一句,掷地铿锵。
我的人。
三字轻落,却重重砸进厉珩心底。他身形微僵,经年沉积的寒凉阴郁,一瞬消融殆尽。
世人避他、轻他、厌他。无人为他辩污,无人为他遮羞,无人惜他半生颠沛、满腹隐忍。众生只看他昔日残破狼狈,唯独沈瑜,知他苦楚,懂他隐忍,处处为他周全,次次为他撑腰。
三名修士面色愈发难看,仗着人多强撑底气:
“不过几句闲言,你莫非还敢动手?”
“口舌伤人,不输兵刃。区区鼠辈,也敢在我眼前放肆。”
旁侧修士嗤笑讥讽:“年纪轻轻,身形单薄,你又有几分修为?故作姿态,不怕旁人听了笑掉大牙?”
此语一出,沈瑜眸光骤冷。周身温润灵力缓缓铺开,裹挟沉沉威压。
“辱人在先,今日必要致歉。”
“痴心妄想!”
三人同时结印,三道凌厉术法破空袭来。围观百姓惊呼退避。
术法将至刹那,沈瑜木剑出鞘,清光骤起,一剑破局。三道攻势轰然碎裂,灵光碎作漫天流萤,簌簌散落。全场哗然。
三名修士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掌心震得发麻。他们原以为少年单薄年少、修为粗浅,谁知一剑破三人合力,实力远在其上。
为首修士面色青白交加,强撑怒喝:“小辈猖狂!今日便替你师门管教你!”
三道身影腾空再起,法器灵光暴涨,再度袭杀而来。
沈瑜神色淡然,腕转剑随,清润剑光层层叠叠,从容拆解所有攻势。他处处留手,不斩不杀,却招招精准,不过数息,便逼得三人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厉珩立在后方,压下心底翻涌戾气。他不曾出手,只凝神四顾,谨防暗处偷袭,护得沈瑜周全。
他静静望着前方青衫少年。那人衣袂迎风,眉目清亮,一身风骨傲然而立,替他隔绝所有污言谤语、刀光术法。
百姓越聚越多,人心自有公允。周遭渐渐响起低语斥责,皆是看不惯三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议论入耳,三人心浮气躁,破绽百出。
沈瑜看准空隙,剑身斜挑,铮然一声,直接击飞为首修士法器。
“哐当——”长剑落地,刺耳清亮。攻势骤停,三人再无半分气焰。
沈瑜收剑归鞘,眉目仍旧温润,语气冷冽分明:“还要再打?”
为首修士僵立原地,冷汗遍额。三人联手不敌,再战只会自取其辱。
沈瑜微微抬眸,声线沉静:
“出言秽辱、恃强欺人。低头致歉。”
一旁修士瞥见沈瑜颈间绷带旧伤未愈,心底骤生歹毒。他假意俯首认错,指尖暗聚阴寒灵力,悄无声息直刺伤口,意图震碎经脉。
这一点阴私伎俩,尽数落于厉珩眼底。
厉珩身形未动,只屈指一弹,凛冽剑光瞬闪而出,快得只剩残影。轰然微响,阴寒术法碎裂四散。偷袭修士灵力骤滞,虎口剧痛,踉跄后退,再无半分骄狂。
厉珩负手而立,眼底寒如深潭,漫天冷气压落,字字冰寒:“暗伤带伤之人,修仙脸面,被尔等丢尽。”
三人神魂紧绷,灵力滞涩,再不敢半分轻视。方才气焰尽数消散,惊惧难当,慌忙躬身赔罪:“我等卑劣无状,仙友恕罪!”余下二人连连俯首,再不敢造次。
沈瑜拂去肩间灵屑,旧伤被剑意护住,分毫未损。他淡淡一瞥:
“修仙先修心,立身先立德。今日姑且饶过。往后再敢肆意辱人、阴私暗算,扶光阁绝不姑息。”
三人如蒙大赦,拾器仓皇逃窜。人潮散尽,长街重归市井平和。
风波落定,沈瑜一身锋芒尽数敛去,回头看向厉珩,眼底微有余悸:
“方才那人阴毒得很,亏你出手及时。”
厉珩目光凝在他颈间绷带之上,指尖悬而未落,不敢轻触,声线低沉含忧:“那一击直指旧创,若真落下,伤势必重。”一念及此,他心口便阵阵发紧。
沈瑜被他深切牵挂暖得心软,抬手轻拍他手背,温声笑道:“无碍,有你在,我分毫未损。”
他转头看向酒楼掌柜,拱手致歉:
“方才斗法惊扰店铺,不知可有损毁器物?”
掌柜笑意和善,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这三人常年在此横行霸道,今日多亏二位为民除害。二位斗法有度,未曾大损,些许桌椅瓷碗,不值一提。”
沈瑜仍旧心有不安,取出下品灵石递上:“损毁理应赔付,掌柜莫辞。”掌柜执意不收。
厉珩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恳切:
“掌柜小本营生,不该因我二人受损,还请收下。”二人再三坚持,掌柜方才收下灵石,连连道谢。
一场市井闹剧尘埃落定。
沈瑜彻底卸尽冷锐,眼底重染烟火暖意。他拉着厉珩衣袖,眉眼鲜活:“糟心事尽了,我们快上楼,晚了好菜便被抢光了。”
厉珩任由他牵着,周身经年寒雾尽数消融,眼底漾开浅淡温柔,低低应道:“好。”
二人登楼而入,热气鲜香扑面而来。店小二引至靠窗雅座,清净明亮。沈瑜兴致勃勃,报了满满一桌菜名。
厉珩轻按他手腕,温声叮嘱:“辣燥、寒凉之物浅尝即可,你伤未完全愈合。”
沈瑜乖乖颔首,眉眼弯弯:
“早已好得差不多了,不妨事。”厉珩无奈浅笑。
片刻间佳肴次第上桌,烟火腾腾,香气四溢。山野鲜醇,荤素相宜,浓汤温润,点心清甜。满桌鲜活热气,将适才杀伐戾气涤荡一空。
沈瑜吃得尽兴,眉眼明亮,频频为厉珩布菜:“你体内寒积深重,多喝菌汤暖身。”
厉珩慢筷浅食,清冷眉眼被人间烟火揉得柔软温和。他半生飘零,食不果腹,历尽荒芜,从未有过这般安稳温热、有人惦记、有人相伴的寻常光景。
一餐食毕,桂花糕清甜解腻。沈瑜慵懒倚窗,身心松弛,轻声感慨:
“山下日子,竟是这般鲜活热闹。从前在山清修,未免太过寡淡。”
晚风穿窗,拂动他鬓边碎发,万家灯火铺展眼底,温柔绵长。风波散尽,烟火温柔,掩尽方才剑影霜寒。
厉珩望着他闲散松弛的模样,轻声道:“风口风凉。”
沈瑜回眸笑意清浅:“无妨。山门常年云冷孤寂,倒不如红尘一瞬热闹鲜活。”云巅万年清寂,不及人间一朝烟火。
厉珩眼底漾开极浅极软的暖意。世人谤他、轻他、弃他,唯有沈瑜当众护他、信他、认他。一句“我的人”,抵得过他半生所有风雪薄凉。
“你若喜欢,便多留片刻。”
沈瑜眸中灯火熠熠,笑得分外轻快:“吃完了,我们去逛夜市吧?”
厉珩无有半分迟疑:“好。”
二人结账下楼。晚风微凉,涤尽白日燥热。长街灯火连绵如星河,摊贩林立,人声熙攘,烟火漫天。糖香、果香、烤食香气缠绕晚风,是山门永无的鲜活红尘。
沈瑜步履轻快,褪去所有凛然锋芒,只剩少年纯粹鲜活。他甚少入世,看什么都觉新奇,走走停停,目不暇接。厉珩紧随身侧半步,缓缓随行。人潮拥挤,万象喧嚣,他眼中自始至终,唯余一人背影。
行至糖画小摊,沈瑜驻足好奇:
“我只在古籍见过此物,从未尝过。”摊主笑意热情:“小公子转一盘,转到什么画什么。”
沈瑜指尖轻拨木盘,转盘叮咚旋落,稳稳定在游龙之上。摊主提勺落糖,丝缕流畅,转瞬凝成剔透小龙,鳞爪栩栩如生。
沈瑜接过,灯下细看,眉眼弯弯:
“真好看。”他递向厉珩:“你尝尝?”
厉珩垂眸看着少年明亮眉眼,轻轻摇头:“你吃便好。”
沈瑜小口咬着糖边,继续往前闲逛。路过琉璃灯摊,彩灯轻晃,流光细碎温柔。沈瑜多看两眼,却未贪心。
厉珩看在眼里,低声询问:“喜欢?”
“只是好看罢了,不必添置。”
厉珩却径自取了一盏月白琉璃灯,付了朝晶,递至他手中。灯火轻摇,暖光铺满少年半张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沈瑜微怔:“何必破费。”
“无妨。”厉珩声线极轻,“给你玩。”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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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流熙攘,游人擦肩接踵。一阵人潮推挤,沈瑜身形微晃。下一瞬,腕间便被稳稳扶住。
厉珩指尖微凉,力道稳妥,将他轻轻带至身侧,替他隔绝拥挤人潮,低声叮嘱:“慢点。”
方才街头对峙、三人围攻,沈瑜从容不破、分毫不乱。偏偏这市井喧嚣烟火里,被他护得妥帖安稳。沈瑜握着琉璃灯,含着糖画,心底温软潺潺。
一路灯火摇曳,一路市井喧嚣。途经蜜饯小摊,沈瑜挑了一包清甜金橘干,拆开递去一枚:“这个温性不寒,你能吃。”
厉珩垂眸含下,酸甜清润,绵长回甘。是他从未体味过的人间清甜。
二人缓步行至长街深处,人声渐疏,灯火依旧绵延温柔。琉璃灯光影晃动,映得两人身影交叠,绵长缱绻。
沈瑜轻声叹道:“山下真好。热闹鲜活,安稳温柔。胜过云巅万年孤冷。”
厉珩垂眸望他,语调低沉笃定:“你若欢喜,我年年陪你逛。”
沈瑜闻言眼眸一亮,只当是道友相伴的热忱,笑着应下,只觉此生得此知己,何其有幸。
二人随人流走向戏台。戏台四周人声鼎沸,锣鼓铿锵,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绵长。台下观者如云,老少皆醉。满街烟火蒸腾,人间百态鲜活尽现。
沈瑜立在人群前,看得格外入神。他常年居于清冷山门,唯伴云海剑鸣,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俗世戏台,戏文悲欢、人间情缘,皆令他心生动容。
厉珩半步未移,稳稳将他护在身前,替他挡去所有推搡拥挤。他半分戏词未听,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沈瑜身上。戏台暖灯落满少年眉眼,清润温柔,胜过台上万般风月。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沈瑜回过神,转头看向厉珩,眼底犹带灯火光亮:“凡尘情缘,竟这般动人。”
厉珩垂眸凝视他,轻声道:“戏文再动人,也不及你。”
沈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我又不会唱戏,如何比得上台上戏子。”语气澄澈纯粹,全然不解。
戏台短暂歇场,街边杂耍接续开演。喷火、变脸、顶碗绝活轮番登场,引得游人阵阵惊呼。沈瑜看得兴致盎然,时时抬手指点,同厉珩细说趣味。厉珩静静听着,时时抬手拨开拥挤游人,护他安稳尽兴。
杂耍落幕,人潮渐散。二人缓步穿行灯火长街,途经一处首饰小摊。木架陈列琳琅钗环玉佩,灯火落上去,碎光流转,温润夺目。
沈瑜本无意驻足,目光淡淡扫过便要前行。厉珩却骤然止步“停一停。看看发簪。”
“怎么你还喜欢这些?”
“给你的”
沈瑜微愣,抬手抚过自己素色束发绸带,笑道:“我素来只用绸带束发,修道之人,素雅便好,不需这般饰物。”
摊主见二人俊美清逸,连忙掀开木匣。满匣玉簪陈列,大多雕花鸟缠枝,华贵繁复。厉珩俯身细看,指尖逐一轻拂,尽数避开繁艳款式。
最终,他指尖落定一支白玉簪。通体和田暖玉,质地细腻温润,触手温而不凉。簪身极简,只浅刻一道流云纹路,清雅素净。
厉珩取簪抬眸:“这支合你。”
沈瑜凑近细看,玉质通透温润,确实雅致,却仍旧推辞:“玉簪虽好,可我时常练剑,未免累赘。”
厉珩不语,只抬手轻轻拢开他额前碎发。动作极轻、极缓,刻意避开颈间绷带旧伤,小心翼翼解开他束发绸带,梳理顺滑发丝。
沈瑜下意识微微垂首,温顺任由他动作。晚风温柔,灯火脉脉。
厉珩执簪轻绾,稳稳插入发髻,微微旋定,将散落发丝尽数规整。一瞬之间,少年清俊更甚,玉簪流云衬得风骨温润雅致,不染尘俗。
厉珩后退半步,静静凝望,语声郑重:“很好看。”
沈瑜抬手轻触发间玉簪,玉面微凉,心底却暖得发烫。他素来淡泊外物,却唯独这支由厉珩亲手绾上的玉簪,让他万般不舍。嘴上依旧轻声推脱:“不必这般破费。”
厉珩取出中品朝晶付予摊主,回头望他,目光沉静温柔:
“于我而言,值得。”
摊主笑着打趣:“两位小道长如此俊朗很是般配哦。”沈瑜耳间微热,些许局促,轻轻扯了扯厉珩衣袖,示意继续前行。
厉珩颔首随行。夜风拂过,流云玉簪轻轻晃动,微光流转,温柔缱绻。
夜色渐深,夜市烟火慢慢沉寂,摊贩收摊,人声渐稀。
沈瑜玩得尽兴,抬手轻揉微酸脚踝,抬眸望向漫天夜色:“街市将散,我们回山门吧。”
“好。”
厉珩应声,伸手轻握住他微凉指尖,稳稳裹入掌心。
两人并肩踏云归峰。身后满城灯火次第隐没,戏台锣鼓、夜市喧嚣尽数归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