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颂时绥 > 12. 一个哭包,一个醋包
    夜色初沉,山风清浅。

    沈瑜提着食盒自后厨归来,步履轻缓,入了静室,方轻声道:“厉师弟,我回来了。方才去还师姐物件,略迟了片刻。”

    他将食盒落于案上,眉眼温软,含了点浅浅笑意:“今日运气好,有肉食。”案上摆两碟清蔬、两碗白粥,热气温温袅袅。最显眼是两只油亮鸡腿,香气清淡不腻。厉珩久未尝过荤腥,眸光当即微亮,藏不住一点少年喜色。沈瑜见了便笑:“我素来不爱食肉,这两只,都归你。”

    厉珩微微蹙眉,摇头道:“不可。师兄本就清瘦,宗门膳食素来清简,本就该多补些,寻常时日素来寡淡,何以忽然这般丰厚?这场比试,究竟为何而设?”

    沈瑜抬手拂了拂袖边薄尘,徐徐道来:“前几日阿眠与我闲谈,说此番演武,是为核验众弟子经年修行。五年之后仙妖大战必至,四海封印渐衰,诸宗皆要镇守结界。不独武修,丹修、文修,尽皆要磨砺根基。此番操练之法,可行则存,不可行再另作打算。”

    话音落罢,静室微寂。

    厉珩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袖缘,只捡了最不相干的一句问:“阿眠,是谁?”

    沈瑜一噎,他方才条分缕析,细说时局利害,字字皆是正经,偏偏这人一字不听,独独揪住一个名字。无奈之余,只得道:“是我自幼相识的旧友。”

    厉珩抬眼,神色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唤他,很亲昵。”沈瑜啼笑皆非:“我唤你难道不亲?不过是儿时随口取的绰号,他也常喊我老瑜。我说了这许多正事,你半句未记,倒是专挑这些细枝末节。”

    厉珩眼底一丝微涩转瞬敛去,自知失态,低首致歉:“是我失言。那敢问七日大典,真正用意何在?”

    沈瑜敛了玩笑之意,语声沉了几分:“数百年前,上古仙尊舍身镇世、护佑苍生,自此陨落。多年前仙门本已搁置重选仙尊一事,偏偏今年旧事重提。有修士推演天命,言道身负极品灵根的天命之人已降世,说来荒唐,却闹得诸宗皆知。”

    厉珩静思片刻,低声道:“莫非……是欲寻此人献祭?”

    “应当不会。”沈瑜摇头,“上古仙尊乃是自愿殉道,若强行胁迫天命之人,如此残忍,岂遭不是天打雷劈吗?传闻新尊修为冠绝古今,断不会重蹈前辙。”

    “我亦听过旧闻。”厉珩缓缓接道,“昔年仙尊陨落,仙界众仙官觊觎神位,争抢不休,乱象经年。”

    “正是。”沈瑜道,“仙界无人能担苍生大任,便将目光投向凡尘修士。可笑诸多弟子痴心妄念,以为凭一点浅薄修为,便能登顶尊位,实在天真。”

    二人对坐闲谈,字句松弛,静室里漾开几声清淡笑意。沈瑜忽而心生一念,随口问道:“若有朝一日,你真能登临仙尊之位,欲做何事?”

    厉珩低低一笑,语态坦然:“我只求守心守道,不堕本途,已是万幸,不敢妄谈仙尊。”

    “不过随口一问。”

    稍顿,厉珩抬眸,目光澄澈:“若真有那日,我只愿山海无争,人妖和睦,天下安宁。”

    沈瑜眼底微亮,笑道:“胸襟倒是开阔。换作是我,便要三界遍植桂树,清风载香,扫尽世间邪祟纷扰。”

    厉珩无奈浅笑:“你这志向,未免太过凌厉。”

    “开玩笑罢了。”沈瑜挑眉,“我何曾是什么凌厉之人?人妖共生自是盛世,只是漫天桂香、岁岁清秋,我是舍不得的。”

    一语既罢,室中笑意微歇。

    厉珩眸底柔光渐淡,心底浮起一缕无从说起的怅然。他攥了攥袖布,迟疑良久,轻声试探:“我可否唤你……小鱼?”沈瑜一愣,随即打趣:“你年纪比我小,身量也不及我,这般称呼未免太小家子气,不如唤我大鱼。”

    “不好听。”厉珩摇头,又小心翼翼道,“那阿哥如何?凡尘之中,素来这般称呼兄长。”

    沈瑜心头微暖,随意应下:“随你便是。”下一瞬,厉珩眼底骤然盛满细碎星光,低声软唤:“好阿哥。”

    这一声极轻、极乖、极亲昵。

    沈瑜心口莫名一漾,微有异样,不由问道:“你为何这般执着称呼?”

    厉珩垂着眼,不遮不掩,道出心底微酸:“旁人你皆以师兄弟相称,唯独阿眠,独有昵称。我……不愿与众相同。”

    沈瑜这才恍然,失笑安抚:“绰号皆是阿眠胡闹所致。旁人与我相交,向来只有师门规矩。你若想要专属称呼,那我该如何唤你?”

    他逐一试来:“小珩?”

    厉珩摇头:“寻常了。”

    “珩珩?”

    “别扭。”

    “阿珩?”

    厉珩抬眸看他,语气认真:“你若不再那般唤阿眠,我便应。”

    沈瑜无奈,再试:“阿弟?”

    “不喜。”

    沉吟片刻,沈瑜道:“珩君如何?谐音贤君,雅致端正。”

    厉珩眸色舒展,轻轻颔首:“甚好。”沈瑜只当少年心性、爱较真、重名分,并未深想,抬手将鸡腿推至他面前:“饭要凉了,快用吧。”

    厉珩却固执不动:“阿哥先动筷,我再吃。阿哥不用,我便无胃口。”

    沈瑜轻叹一声,无奈陪他一同举箸。

    一餐清简膳毕,沈瑜收拾妥当,方才正色道:“周师有言,待你伤势痊愈,便随我归队集训。”

    厉珩温顺颔首。

    沈瑜略一思索,笑道:“明日无事,我带你下山逛逛,可好?”

    “一切听阿哥安排。”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一阵轻而熟稔的脚步声。

    二人神色一敛,立时警醒。

    外头人声朗朗,带着月色晚风:“老瑜,今夜月色绝佳,出来赏月否?”

    是宋星眠。

    沈瑜卸下戒备。宋星眠推门而入,扫过静室,故作诧异:“咦?厉师弟呢?你身侧空空荡荡的。”

    话音未落,他定睛一看,顿时怔住。

    只见少年昔日覆面胎记尽数褪去,眉目清绝,骨相端凝,往日晦暗尽消,竟是这般清俊出尘。

    宋星眠瞠目片刻,叹道:“我的天,厉师弟,你这容貌藏得也太深。往日那些势力眼,日后见了,怕是要悔青肠子。不知这位今日可否赏脸,同去赏月?”

    厉珩性子内敛,微微侧身,半隐在沈瑜身后。

    沈瑜无奈道:“阿眠,休得胡闹。你寻了何处观景?”

    “还能是何处?”宋星眠得意扬眉,“碎玉崖。全宗门最开阔的赏月地,圆月垂空,近得似手可摘星。走不走?”

    沈瑜侧首问身后之人:“去么?”

    厉珩语声柔软:“阿哥去,我便去。”

    “那就走。”

    三人联袂往碎玉崖行去。

    山道晚风微凉,沈瑜边走边道:“赏月而已,何苦跑这般远?”

    “远才值得。我可不像你会爬树。”宋星眠打趣道,脚步轻快,遥遥一指前方,“快到了。”

    尽头天际,一轮皓月悬于沉沉天幕,皎洁圆满,疏星寥落,散落如碎玉。清辉漫过山峦,四下静谧,天地皆净。

    沈瑜由衷道:“果然不负盛名,极美。”三人就地落座。

    片刻欢愉过后,宋星眠脸上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悄然蒙上一层阴郁愁色,藏得极浅。

    沈瑜素来心细,一眼看破,轻声道:“你今夜寻我,不止为赏月。”

    宋星眠身形一僵,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沉:“这几日,我亲生父母寻到宗门来了。”

    沈瑜微顿:“骨肉重逢,该是喜事,何以郁郁?”

    “他们要我退宗归家。”

    一语落地,晚风似也凝滞。

    宋星眠垂眸,嗓音发哑,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他们说当年弃我,是无心之失。可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是被弃于废堆旁、为人捡拾幸存。既是早早抛却,如今又何苦回头寻我?”

    “或许当年,另有苦衷。”沈瑜温声劝慰。

    宋星眠苦笑:“苦衷?他们能有什么苦衷。”

    “若当真无情,便不会时隔多年仍执意寻你。”沈瑜道,“人心纵然复杂,牵挂不假。”

    宋星眠望着他,低声道:“老瑜,你总是这般,总是原谅别人。”

    “放过过往,方得自在。”

    “可我舍不得这里。”宋星眠眼底泛红,字字恳切,“我早已把扶光阁当家,把你们当亲人。况且仙妖大战在即,世道将乱,我怎能在此刻抽身?可他们执意不许我练剑,日□□我归乡,我实在无措。”

    “为何不许你练剑?”

    “他们说修行凶险、刀光无眼,怕我殒命。”宋星眠语气几近崩溃,“可乱世将至,俗世富贵又安得长久?我百般辩解,他们全然不听,日日去阁主座前纠缠吵闹。”

    沈瑜见他心绪溃堤,伸手轻轻将人揽住,语声安稳笃定:“无妨。明日我陪你同去说清。你只管安心握剑,余下纷扰,我替你挡。”

    宋星眠埋在他肩头,终是忍不住,悄然湿了眼。

    一旁,厉珩静立月下,默然旁观,不言不语,眸底深浅难辨。

    待情绪稍缓,沈瑜轻声一问:“你家中是何门第?”

    “我父世代经商。”

    沈瑜微讶:“江南宋氏,名门望族,锦衣玉食唾手可得。放着安稳荣华不享,偏来山中吃苦修行,何苦?”

    “不苦。”宋星眠立时抬头,眼神清亮倔强,“山河若倾,再多富贵皆是泡影。我要与宗门共存,与你共进退,绝不独归安逸。”

    沈瑜失笑:“要不……我以后护着你便是。”

    “不要!”宋星眠立刻反驳,“我宁做修道修士,不做商贾纨绔。”

    沈瑜瞬间看透,戏谑道:“我算是懂了,你哪里是心系苍生,分明是怕回去经商吃苦啊。”

    宋星眠登时窘迫:“我……我本就不是经商的料子!”

    沈瑜摇头轻叹,含笑调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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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简单四肢发达家伙。”

    “喂!”宋星眠当即坐直,佯装气闷,“方才还在安慰我,转眼便取笑人!你怎就如此双标呢!”

    沈瑜眸底温柔漾开,无奈道:“行行行,不逗你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月色铺洒崖顶,三人一静一温一闹,清辉落肩,岁岁安然。

    宋星眠心绪渐平,仰头望着漫天星月,长长舒了口气,似是将连日积压的郁气尽数吐散。

    “说开了,倒也轻松许多。”他侧头看向身侧二人,眉眼终于又染上往日的鲜活笑意,“有你们在,总归是好的。”

    沈瑜微微颔首,眸光温软:“你且放宽心。明日之事,有我。”

    他话说得轻,却格外安稳,字字皆是落地的笃定。

    一旁的厉珩始终默然立在月色里,未曾插一言。

    他自始至终看着沈瑜安抚旁人、柔声劝慰、予人庇护,眼底情绪淡得像山间雾,深得像渊底水。

    宋星眠未曾察觉这无声的沉寂,只自顾自笑道:“今夜月色这般好,不如我们在此久坐片刻?也算不负此夜、不负此崖风月。”

    “随你咯,祖宗。”沈瑜道。

    夜风漫卷衣袂,拂得少年黑发微扬。

    良久,宋星眠似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方才初见之时,我便觉厉师弟容貌大变,脱胎换骨一般。昔日那点遮掩容貌的痕迹尽数消散,想来是伤势渐愈、灵根渐稳之故?”

    “什么呀,我拿师姐妆匣化的。”

    沈瑜闻言顺势看去,目光落在厉珩眉眼之间。

    月色剔透,将少年轮廓衬得愈发清绝冷净,眉眼疏离却又偏偏生得极软,清冷与温润相融,竟生出一种令人不敢轻触的出尘感。

    他由衷轻叹:“但确是好看。”

    短短五字,落得随意坦荡。

    可落在厉珩耳中,却如晚风落湖,轻轻漾开一圈微澜。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耳尖在月色遮掩下,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他低声应:“都是阿哥技术好。”

    宋星眠在旁啧啧两声:“如今这般容貌,再过些时日宗门大比,怕是要惊掉一众人的眼。往日那帮势利眼还敢随意置喙半分?”

    厉珩只是淡淡垂眸,不骄不躁,只轻轻一句:“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他所求从来不是旁人惊艳、世人夸赞。他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身前这一人而已。

    月下又静了片刻。

    宋星眠倦意渐生,伸了个懒腰:“夜色太深,山露渐重,再久坐怕是要染了寒气。我们回去?”

    “好。”

    三人起身,踏着满地清辉转身返程。

    山道蜿蜒,月光铺路。

    宋星眠走在最前,步履轻快,已然彻底扫去先前阴霾。沈瑜居中而行,步履从容,晚风拂得他衣袂翩翩,温润如玉。

    厉珩落于最后半步,不远不近,始终静静跟随。

    他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温浅身影,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与珍重。旁人可借他肩头宽慰,可凭他温柔渡难。

    可厉珩心底清楚。

    沈瑜的温和是对世人的慈悲。

    而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份众生均等的善意。

    厉珩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极轻极轻地,默念了一声:“阿哥。”

    风吞尾音,无人应答。

    崖边那一番宽慰,落在旁人身上是肝胆相照,落在他心上,却是翻涌的酸涩。沈瑜待人素来宽厚,这份暖意分给了全天下,唯独不肯分出独一份的偏心。

    行至静室门外,宋星眠拱手道别。

    “今夜多谢二位,我先行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训练呢。”

    “安心回去休养。”沈瑜颔首。

    宋星眠一步三晃地走远,山道上只剩他们二人。

    月色将两道影子叠在青石路面。

    厉珩垂眸望着交叠的剪影,忽然轻声开口:“阿哥待阿眠,实在极好。”

    沈瑜未曾听出话里的别扭,只淡淡一笑:“相识多年,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厉珩指尖攥紧了衣料,喉间微涩。

    他抬眼,望着沈瑜温润的眉眼,低声道:“那阿哥待我,又是几分?”

    沈瑜一怔,月下四目相对,山风骤然停了。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抬手轻拍厉珩的肩头,语气松弛:“你是我看护的师弟,自然也是同等相待。”

    这话轻飘飘落下,厉珩眼底的光亮当即暗了半截。

    他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我明白了。”

    “唉!这家伙……”沈瑜只当厉珩太累了并未放在心上,推门将人送进静室。

    “你伤势未愈,早些歇下。”

    “好。”厉珩应声,声线低哑。

    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漫天月色。

    厉珩立在空寂的殿中,指尖久久停在方才被沈瑜触碰过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