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恢复了正常运转。或者说——表面上的正常。
阿九趴在地上画画。猫蹲在殷红桌上。格里高尔对着三块屏幕敲键盘。林小狸在整理上周的走访记录。陆远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法律期刊。沈知意在写老街社区的走访报告。
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沈知意知道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白夜这两天泡茶的频率变了。以前一天两杯。现在一天四杯。越来越浓。搪瓷杯里的茶汤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深褐。
他在想事情。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白夜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手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都停一下。"
所有人抬头。
白夜把纸贴在白板上。沈知意看到了——
上面画了一张地图。不是正式的地图。是白夜手绘的。
中间一个圈——"本市"。
右边一条长线——指向"北京"。
线上方写了三个字——"华晶光学"。
线下方写了两个字——"周衍之"。
"华晶光学"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供应商"。
"周衍之"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旧人"。
两个目标。一条线。从本市到北京。
"——格里高尔。供应商的事——说一遍。"
格里高尔把椅子转过来。帽檐五指。稳定。
"——银色圆筒上的玻璃。光学级。硼硅酸盐。厚度零点一七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三。这种规格——全国只有三家工厂能做。深圳一家,上海一家,北京一家。"
"——深圳和上海的——我查了。深圳那家去年停产了。上海那家主要做出口,订单记录里没有匹配的规格。"
"——北京的。"白夜说。
"——北京的。华晶光学技术有限公司。海淀区科技园。还在营业。他们的产品目录里有完全匹配的规格——零点一七毫米硼硅酸盐光学载玻片。定制订单。"
"——定制?"林小狸问。
"——对。不是标准产品。需要客户提需求——尺寸、厚度、材质、数量——他们按需生产。也就是说暗潮下的订单是定制的。专门找他们做的。"
"——能查到订单记录吗?"
"——查不到。华晶光学的订单系统不联网。我黑不进去——"格里高尔停了一下。"不是技术上黑不进去。是——他们的系统有一种不对劲的信息场。像有人在里面装了东西。我碰了一下就弹回来了。"
白夜点头。
"——所以——要去。人去。"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去北京?"林小狸问。
"——去北京。"
"——走系统吗?发协查函?"
"——不走。"
白夜拿起旧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十五年前。我在本部查真名泄露案。查到一半——被叫停。叫停我的人是当时的部长。周衍之。"
陆远的手指在期刊上停了。
"——周衍之。后来调到了北京。退休了。但他调北京这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沈知意问。
"——一个部长。手底下的人查出了问题。不是他升职——是他被调走了。调到北京。放到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周衍之也可能——"
"——我不知道。所以我得去看。"
白夜放下杯子。
"——两个目标。第一——华晶光学。查暗潮的设备供应链。第二——周衍之。查十五年前叫停调查的真正原因。"
"——第三个。"沈知意举手。
白夜看了她一眼。
"——老秦问过——'叫我去谈话的人是不是陆伯衡安排的'。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白夜想了一下。点头。
"——第三个。老秦的问题。如果周衍之知道——一起问。"
——
"——谁去?"
白夜扫了一圈。
"——我去。沈知意去。格里高尔去。"
"——我也去。"
陆远合上期刊。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白夜看着他。
"——陆远——"
"——周衍之是我爷爷的前上级。十五年前的事跟我爷爷有关。跟我有关。我有权知道。"
殷红没有抬头。她在摸猫。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陆远继续。"北京有血族社区。有些事只有血族能感应到。你们去华晶光学,我去血族社区打听。双线。"
白夜想了几秒。
"——你白天不能外出。"
"——夜间出去。白天在宾馆。"
"——北京的紫外线比我们那儿强。七月。"
"——我知道。"
殷红终于抬头了。她摘了一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和那天一样。
"——让他去。"
白夜看了她一眼。
"——北京老街有一个血族社区。我认识一个人。方姨。第四代。在那边三十多年了。我给她写个名字,你拿着去找她。她会帮你。"
殷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白的。没有公司。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方蕙兰"。
"——方姨不是管理局的人。是血族社区自己的人。她信我。"
陆远接过名片。看了两秒。收进口袋。
"——殷红——你留下。"白夜说。
"——我知道。印记不稳。不能远行。"
"——不只是印记。我走了——办公室不能没人。你是第七科最高工龄。阿九、林小狸——你看着。"
"——猫呢?"阿九从地上抬头。
"——阿生留下。陪殷红。"
猫在殷红桌上打了个哈欠。暗红色的眼睛半闭。像在说"知道了"。
"——林小狸——你留下来。办公室的运转你盯着。老街社区的走访记录交给老秦。殷红的猫粮你负责买。"
"——知道了。"林小狸点头。"白夜哥——北京热。带防晒。"
"——……嗯。"
"——格里的帽子带两顶。上次翠园小区你弄脏了一顶没洗。"
"——……知道了。"
"——沈知意——"
"——嗯?"
"——你上次去北京是什么时候?"
沈知意想了一下。
"——大三。来考公面试。住同学宿舍。待了两天。去了故宫。吃了烤鸭。"
"——那时候你知道非人类吗?"
"——知道。课本上学过。万灵复苏。共存协议。异常物种管理局。但——就是课本上的东西。背了。考了。忘了。"
"——这次去——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北京。"
沈知意没说话。但她知道白夜的意思。
课本上的北京是故宫、长城、烤鸭、中关村。
她要去的北京是华晶光学的定制订单、周衍之的退休生活、方姨的血族社区、暗潮的首都触角。
同一座城。不同的层。
——
下午。准备。
格里高尔在整理设备清单——笔记本电脑、备用硬盘、一个自己改装的信号探测器、三顶帽子。
"——为什么三顶?"
"——北京信息密度大。帽子能帮我过滤。像口罩。不是不呼吸。是过滤掉一部分。"
陆远在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声音很低。沈知意只听到几个词——"爷爷""北京""周衍之""对不起"。
白夜在办公室里翻一个旧箱子。箱子上写着"2009"。他翻了很久。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很厚。
"——这是什么?"沈知意问。
"——十五年前我在本部的时候做的笔记。"
"——你还有笔记?"
"——我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叫停的时候文件被收走了。但我的笔记本在我口袋里。他们没搜身。"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本小册子。黑色封面。手写。字很小。很密。
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
第一页写着:"真名泄露案调查笔记。白夜。2009年3月至4月。"
"——这些老秦看过吗?"
"——没有。老秦保管的是官方卷宗。这些是我的。"
他把信封收进了背包。
殷红走过来。递给白夜一个文件夹。
"——北京华晶光学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法人、股东、经营范围。我查了。"
"——你怎么查的?不走管理局系统——"
"——天眼查。"殷红面无表情。
格里高尔的帽檐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法人叫孟祥辉。五十六岁。人类。股东两个人——孟祥辉百分之六十,一个叫孙力的百分之四十。孙力没有更多信息。身份证号指向河北衡水。但可能是假的。"
"——经营范围?"
"——光学仪器制造、销售。技术服务。进出口。正常。但——2023年9月新增了一项经营范围:特种光学材料研发。"
"——2023年9月。"格里高尔抬头。"暗潮三个月前开始活动是2024年4月。但华晶光学新增经营范围是2023年9月。提前了七个月。"
"——他们在准备。"白夜说。
殷红点头。
"——还有一个东西。华晶光学2024年1月有一笔大额采购。从德国进口了一套精密镀膜设备。用途写的研发。金额——三百四十万。"
"——镀膜设备——"格里高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光学级载玻片最后一道工序就是镀膜。他们不是能做——是专门升级了产线。"
白夜把文件夹收进背包。
"——殷红——谢谢。"
"——不用。你们——小心。"
她的手在猫头上停了一下。猫蹭了蹭她的手指。
"——方姨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她会在。"
——
傍晚。六点。
沈知意回宿舍收拾行李。背包。两件换洗衣服。笔记本。充电器。一支笔。
她站在宿舍里。看着窗外。
上次去北京——大三。冬天。她穿着羽绒服,挤地铁去面试。面试的地方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窗户外面能看到国贸。她当时想——北京真大。楼真高。人真多。
那时候她不知道——国贸旁边的某条巷子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非人类理发店。写字楼十七层的对面有一家血族社区互助中心。地铁里坐在她旁边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不是怕光——是血族。
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林小狸在群里发了消息——
"注意安全。北京烤鸭好吃但别只顾着吃。格里记得戴帽子。沈知意记得带伞。白夜哥记得喝水。陆远——别晒太阳。"
格里高尔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帽子emoji。
陆远回了一个"嗯"。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
白夜没回。他不刷手机。
——
晚上七点。高铁站。
白夜买了四张票。晚上七点二十发车。北京南站。到达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四个半小时。
"——为什么坐高铁不坐飞机?"沈知意问。
"——陆远。"
"——飞机高空紫外线更强。机舱内无法完全屏蔽。高铁地下隧道段多,夜间紫外线弱。"陆远解释。他戴着墨镜、长袖衬衫、手套。七月的晚上。三十度。
"——你不热吗?"
"——不热。血族体温调节跟人类不一样。"
"——那夏天——"
"——夏天烦。但不会中暑。"
格里高尔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的。里面除了电脑还有三顶帽子、一个信号探测器、两包冰糖和一盒饼干——都是林小狸塞的。
"——格里的包快比他人大了。"林小狸又在群里发消息。
白夜站在检票口。旧搪瓷杯装在包侧兜里。手里拿着票。
四张票。四个人。
沈知意看着检票口的电子屏。G902。北京南站。
她突然想起大三那次来北京也是坐的高铁。那时候她带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两支2B铅笔。包里塞着简历。紧张得一夜没睡。
现在她包里装的是笔记本、调研报告草稿、殷红给的华晶光学工商信息复印件。
那时候她是一个来考公的学生。
现在她是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
同一座城。同一条铁路。不同的人。
——
上车了。
白夜坐靠窗。沈知意坐他旁边。格里高尔坐对面。陆远坐格里高尔旁边——靠走道。
高铁启动。城市往后退。灯。楼。桥。然后——黑。田野。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
车厢里人不多。周三晚上七点的高铁,不是出行高峰。隔壁几排空着。有个带孩子的妈妈在后排。孩子睡着了。
格里高尔把手掌贴在车窗上。
"——怎么了?"
"——信息在飞。"
"——什么意思?"
"——高铁速度太快了。信息场像风。从窗外灌进来。每一秒不同的信息流。山。水。村庄。基站信号。地下管线。都在飞。"
他的帽檐从五指推到了六指。
"——你能关掉吗?"
"——能。帽子在过滤。但北京——会更厉害。北京的信息密度是这里的——"
他闭了一下眼。
"——五倍。不。十倍。"
沈知意看了一眼格里高尔。他脸上有一种——期待?还是紧张?可能都有。他像是一个从小在小池塘里游泳的人,突然被告知明天要去大海。
陆远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但他能看到远处有光。不是灯。
"——有血族。"他说。
"——哪儿?"沈知意转头。
"——西边。大概三十公里外。很淡。第五代。可能在睡觉。"
"——你能感应到三十公里外的血族?"
"——高铁速度快。空气薄。气息传得远。平时不行。一公里。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你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因为视线没有遮挡。"
"——那北京呢?北京的血族——"
"——多。比我们那儿多。北京是首都。万灵复苏之后很多非人类往首都跑。以为首都更安全。更有保障。"
"——是吗?"
"——不一定。"陆远的声音低了。"首都规矩多。等级多。血族在首都分得更细。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住的地方不一样。活动的圈子不一样。像——"他想了一下。"像人类社会的阶层。只不过按血脉代数分。"
"——第三代住哪儿?"
"——听说——二环内。老房子。有地下室的那些。四合院。改过的。白天能遮光。"
"——第五代呢?"
"——五环外。回龙观。天通苑。那种大型社区。年轻血族多。打工的。上学的。"
沈知意想了一下——大三来北京面试的时候,她住在同学宿舍。北五环外。那片小区——她记得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夜班的店员——白皮肤、戴墨镜、说话声音很低——
她当时以为那是夜班打工的大学生。
现在她不确定了。
白夜一直闭着眼。这时候开口了。
"——沈知意。"
"——嗯?"
"——你上次来北京面试的什么岗位?"
"——市委办公厅。综合岗。"
"——考上了吗?"
"——笔试过了。面试没过。"
"——为什么没过?"
沈知意想了一下。
"——面试官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公务员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我说——'在意。在意别人不在意的事。'面试官看了我三秒。然后下一个问题了。"
白夜睁开眼。
"——他没听懂。"
"——嗯。"
"——但我听懂了。"
沈知意没说话。
白夜重新闭上眼。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
沈知意睡不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的。偶尔闪过一片灯光。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然后又是黑。
她在想北京。
大三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坐高铁来北京。背着书包。在地铁站里看路线图看了十分钟。住同学宿舍的上下铺。吃了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面试那天穿了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面试时一直用手拽袖口。
面试没过。她坐高铁回去。一路上看着窗外发呆。觉得北京很大。她很小。考公考了三次才上岸。最后被分到了一个她之前从来没听说过的部门——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
现在——她又要去北京了。
这次不是面试。是任务。
她包里有华晶光学的工商信息。口袋里有殷红给的名片。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克系信息感知者、一个血族第五代后裔、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大妖。
面试官问她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她说"在意"。
现在——她的科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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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能力就是"在意"。
同一个人。同一条路。不同的方向。
她笑了一下。很轻。
格里高尔在对面打盹。帽檐压到三指——他在休息。双手抱着背包带子。像个抱着枕头的小孩。
陆远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他在看一张照片。银杏叶。他爷爷院子里的那棵银杏。
"——你在看什么?"沈知意压低声音。
陆远愣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爷爷的银杏。上周拍的。"
"——还在长?"
"——嗯。叶子比上次密了。"
"——陆远——你去北京——你爷爷知道吗?"
陆远沉默了两秒。
"——我跟他说的。他——醒了一小会儿。"
"——他说什么?"
"——他说——'去看看。该知道的——总得知道。'"
"——就这一句?"
"——然后他又睡了。"
沈知意没再问。
白夜呼吸均匀。他真的睡着了。旧搪瓷杯在杯托里。随着高铁的震动轻轻晃。
沈知意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
北京。三个目标。
1. 华晶光学——设备供应链。
2. 周衍之——十五年前叫停调查的真相。
3. 老秦的问题——叫他去谈话的人是不是陆伯衡安排的。
写完。合上。
窗外。一片灯光。大的。密的。远的。
——快到了。
沈知意把笔记本收好。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
陆远先站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戴上手套。整理了一下墨镜。
"——到了?"
"——快了。"
格里高尔醒了。帽檐从三指推回五指。他看了一眼窗外——
"——信息在变。像水从河进了海。"
白夜睁开眼。他没说话。但他从包侧兜里拿出搪瓷杯。握在手里。
不是喝水。就是握着。
高铁减速。
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南站——"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窗外——北京。
灯光铺满了整个视野。楼。桥。路。车。人。
和四年前一样——大。亮。密。
但沈知意知道——这次看到的不一样了。
那些灯光里面——有些灯下住着非人类。有些楼里有管理局的派出机构。有些巷子里有血族社区。有些科技园区里有一家叫华晶光学的公司。有些退休老人的家里——藏着十五年前的秘密。
同一座城。
她四年前来——看到的是表面。
这次——她要看到下面。
高铁停了。门开了。
北京。七月。夜里。三十度。
热浪从车门灌进来。和南方的热不一样。南方的热是蒸的——水分在空气里,黏在皮肤上。北京的热是烤的——地面把白天的热往外放,干干的,像站在烤箱前面。
格里高尔的帽檐猛地推到七指。
"——好吵。"
"——什么?"
"——信息太多了。像——"他闭了一下眼。"像站在瀑布下面。"
白夜拍了拍他的肩。
"——帽子压低。走。"
四个人下了车。北京南站。晚上十一点四十。
人还是很多。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手机找路的。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有个外卖小哥推着电动车在站厅里穿——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沈知意走在最后面。她看了一眼电子屏——"欢迎来到北京"。
四年前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希望面试能过"。
现在她心里想的是"希望周衍之还在家"。
她跟着白夜穿过人群。格里高尔走在中间——帽檐压到三指,几乎遮住眼睛。陆远走在白夜身后——墨镜、长袖、手套,在午夜的南站里不算突兀,但也不太正常。有个路人多看了陆远一眼——大概以为是刚下夜班的IT程序员。
出了站。
北京的夜。热。干。
远处的天际线——高楼。灯光。央视大楼的轮廓。国贸的灯。
沈知意看了一眼——四年前她面试的那栋写字楼就在国贸附近。十七层。窗户外面能看到整个CBD。
那时候她站在那扇窗户前想——如果能在这里上班就好了。
现在她想的是——那栋楼的三层有一个非人类事务服务窗口。她以前路过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打车。先去宾馆。"白夜说。
出租车排队。他们排到了第四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口音——本地人。
"——去哪儿?"
"——海淀区。学院路。锦江之星。"
"——四个人的行李就这些?"
"——出差。轻装。"
"——哦。北京出差啊。哪儿来的?"
"——南方。"
"——来旅游还是办事?"
白夜没回答。沈知意接了一句——"办事。"
"——哦。北京办事不容易。"
司机大叔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打开收音机。放了一首老歌。很老。沈知意没听过。旋律 slow,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车窗外。北京。
高速公路。两边的灯。远处的高楼。酒店。写字楼。商场。
和四年前一样的路。一样的灯。一样的高楼。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四年前她看到的是"北京好大好繁华"。
现在她看到的是——那些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有非人类在生活。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有暗潮的影子。那些看起来普通的科技园区里有一家给暗潮供应设备的公司。
同一座城。不同的眼睛。
格里高尔在后座——手一直贴着车窗玻璃。
"——北京的信息有层次。像——千层饼。一层一层的。最上面是公开信息——新闻、广告、交通信号。下面是半公开——政府文件、企业数据。再下面——"
他的声音低了。
"——再下面——有人在清理。"
"——清理?"沈知意转头。
"——像鼓楼巷那种。但更密。更厚。不是扫脚印。是——铺了一层新的水泥。把旧的全盖住了。"
白夜没有回头。
"——到宾馆再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学院路。锦江之星。
白夜开了两间房。一间他跟格里高尔。一间沈知意跟陆远——陆远白天不能外出,需要有人照应。
沈知意进了房间。放下背包。看了一眼窗外——学院路。路灯。梧桐树。偶尔有骑共享单车的人经过。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街道。
但四年前她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她不知道梧桐树下可能有树灵。不知道路灯的光影里有非人类在等夜班公交。不知道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夜班的店员可能不是人类。
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之后——再看同一条街——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是街变了。是她变了。
她拉上窗帘。
明天。
华晶光学。周衍之。老秦的问题。
三个目标。
她看了一眼手机。殷红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
"——到了。"
"方姨那边明天晚上可以去。地址我发你。"
"——好。"
"——小心。"
沈知意看着这两个字。
殷红不轻易说这种话。她说的"小心"不是客套。
是真的。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关灯。躺下。
北京的夜。空调嗡嗡响。窗外偶有车声。远处有人在按喇叭。
她闭上眼。
四年前——她在这个城市面试失败。灰溜溜地坐高铁回去。以为自己和北京无缘了。
现在——她以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的身份回来了。
不是为了面试。是为了查案。
不是为了被这座城市选择。而是——自己选择走进去看它到底藏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
格里高尔在隔壁房间。不知道睡没睡。也许在感知北京的信息流。像一条被扔进大海的鱼——既兴奋又恐惧。
陆远在另一张床上。没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他还在看那张银杏叶的照片。
白夜——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翻那三本黑色封面的笔记。也许在喝搪瓷杯里的茶。也许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