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异常物种管理局 > 30.第三十章 伤口
    回到管理局。晚上九点。

    殷红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然后直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身上那件白衣服——已经不是白的了。暗红。干了的血。从肩膀到腰。像一幅抽象画。

    "——先回办公室。"白夜说。"换件衣服。殷红——你柜子里有备用的吗?"

    "——有。"

    她进楼的时候经过门卫室。门卫老头探头看了一眼——看到她身上的血——张了张嘴。殷红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门卫老头把嘴闭上了。转回去看报纸了。

    血族三百年的气场——即使印记不稳——也够让一个普通老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办公室。

    殷红去了卫生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重新扎了起来。墨镜戴上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知意注意到了——她的手。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指尖。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白夜也看到了。

    "——坐下。喝水。"

    殷红坐下了。没喝水。

    格里高尔把六片玻璃放在桌上。防震袋拉链拉开。六片载玻片整齐排列。

    "——都在这里了。六个孩子的血脉签名。全部扫描完毕。"

    "——陈启明的那片——003号——单独放。"殷红说。"他的——要销毁。不能留。"

    "——其他的呢?"

    "——其他的——也销毁。但——先备份。加密备份。只留一份。放在——"

    她看了白夜一眼。

    "——放在你那里。"

    白夜点头。

    "——格里高尔——加密拷贝一份。原件——明天当着老秦的面销毁。"

    "好。"

    ——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笔记本翻开着。她在整理今晚的信息。

    "——殷红姐。"她抬头。"有几个问题。"

    殷红靠在椅背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你去老街社区——是因为你感应到了血脉波动?"

    "——嗯。印记——被触发的第一时间——我能感觉到。像——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用你的钥匙开了你的门。你不知道是谁。但你知道——门开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不——更早。三个月前就有——微弱的共振。像有人在远处敲同一频率的音叉。但十天前——突然变强了。强到——印记开始裂。"

    "——十天前发生了什么?"

    殷红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拿到了足够的血脉签名。也许——是陈启明第二次被提取了。也许——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共振方法。"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殷红没有回答。

    "——殷红姐。"

    "——因为——"她的声音低了。"——三百年前。有人用我的印记——做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包括——"

    她停了。

    "——包括阿生。"

    沈知意没说话。等。

    "——印记被拿走之后——那个假官员——用我的血脉能量——做了很多事。控制了几个刚化形的非人类。逼他们做事。我的印记——是钥匙。他们拿着我的钥匙——打开了好几扇不该打开的门。"

    "——后来呢?"

    "——后来白夜找到了我。封住了印记的残片。但——三百年来——我一直怕。怕有一天——印记又被人利用。怕——"

    她的手攥紧了。

    "——怕我的血——又害了人。"

    "——所以你一个人去了。"沈知意说。

    "——嗯。我想——如果印记要裂——就让它在我身上裂。不要——连累别人。我去旧厂房——是想找到那些玻璃片。销毁它们。断了暗潮的根。但——到了才发现——他们已经把实验室搬空了。玻璃片——留在桌上。像是——故意留给我的。"

    "——陷阱。"

    "——对。我碰了003号——共振了——印记开始裂。他们在远处——等着看效果。"

    "——你在地下室待了三天——是在等印记稳定?"

    "——是在——扛。印记裂的时候——血脉能量外泄。我需要——等它散完。但——它不散。越裂越多。我——"

    她闭了一下嘴。

    "——我写了那些字。然后——趁着一口气——走了。去了河边。没人的地方。"

    "——准备——"

    "——准备等它裂完。不管裂完之后——我是什么。"

    沈知意看着殷红。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人。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独自等了三天。然后——走到没人的河边。准备——失去一切。

    "——殷红姐。"

    "——嗯。"

    "——你说过一句话。'法律是人类世界唯一不分种族的规则。'"

    "——嗯。"

    "——但你——不是人类。你是血族。你活了三百年。你——也需要规则。也需要——有人管你。"

    殷红看了她一眼。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

    "——你一个人——扛不了。你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但你处理不了。你——"

    沈知意的声音轻了。

    "——你也需要有人——在意你。"

    办公室安静了。

    白夜在喝茶。旧搪瓷杯。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格里高尔的帽檐——从五指推到了六指。不是信息过载。是——他在听。在认真听。

    陆远坐在角落。手攥着银杏叶。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血族的红。是——眼眶红了。

    殷红摘了墨镜。

    她的眼睛——暗红色的。但不是河边那种烧红的光。是——沉的。像红酒。像那只猫。

    "——沈知意。"

    "——嗯。"

    "——你——确实有一种能力。"

    "——什么?"

    "——让人——说真话。"

    她重新戴上墨镜。

    "——包括我。"

    ——

    晚上十点。

    白夜让林小狸开车送殷红回家。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来上班。"

    "——不用。明天就来。"

    "——殷红——"

    "——明天来。"

    白夜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林小狸——送到家。看着她进门。"

    "知道了。"

    沈知意跟着下楼。在停车场,她拉了一下林小狸的袖子。

    "——等一下。能不能——先去管理局一趟?"

    "干什么?"

    "——接猫。"

    林小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猫。"

    ——

    殷红打开门的时候——

    猫在门口。

    不是在床上。不是在窗台上。是在门口。蹲着。面朝着门。

    像是——一直等在这里。等了十天。

    门开了。灯亮了。

    猫抬头。

    暗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

    然后——

    它叫了。

    不是这十天里那种低哑的呜呜声。是——正常的猫叫。"喵——"一声。短的。清晰的。像在说"你回来了"。

    殷红蹲下来。

    猫走到她面前。嗅了嗅她的手。然后——蹭。一直蹭。脑袋蹭她的手指。身体蹭她的手腕。尾巴绕着她的脚踝。

    殷红的手——在抖。不是印记不稳的抖。是——

    她把猫抱起来了。

    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低低的。震动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你十天没吃东西了。"殷红说。声音——沙了。但不是印记的沙。是——另一种。"——你傻不傻。"

    猫不回答。继续打呼噜。

    林小狸站在门口。她把猫粮碗拿起来——往里面倒了半碗。放在地上。

    猫从殷红怀里跳下来。走到碗旁边。低头。开始吃。

    一口。两口。三口。

    吃得很急。像怕碗会被拿走。

    殷红看着猫吃。看了很久。

    然后——

    她转过头。对着窗户。

    沈知意站在门口。她看到——殷红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短。只有两三秒。

    然后停了。

    殷红转回来的时候——脸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和平时一样。

    但沈知意看到了。刚才那两三秒——

    三百年。一个人。扛了三百年。在一只猫面前——松了两三秒。

    她没有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

    回去的车上。林小狸开车。沈知意坐副驾。

    "林小狸——"

    "——嗯?"

    "殷红姐的猫——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不知道。殷红姐没说过。"

    沈知意想了一下。

    "——它可能是阿生的猫。"

    "阿生——谁?"

    "——三百年前。保护殷红姐的人类。被假官员杀死了。"

    林小狸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三百年——猫能活三百年?"

    "——血族眷属。血脉连接。寿命延长。"

    "——三百年。"林小狸的声音低了。"那只猫——等了殷红姐三百年。"

    "——也许不是等。是——陪。"

    车里安静了。

    林小狸把车停在管理局楼下。沈知意下车。走了两步。回头。

    "——林小狸。"

    "——嗯?"

    "——谢谢你。这十天。你去喂了三次猫。"

    林小狸笑了一下。

    "——我应该早点告诉白夜哥的。"

    "——不。你做得对。你不确定的时候——不乱说。确定了再说。这——比什么都对。"

    林小狸没说话。但她笑得更深了一点。

    ——

    周三。

    殷红来了。

    她穿了一套新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高跟鞋。墨镜。头发盘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碗。白色的陶瓷碗。碗底有手绘的花。

    猫碗的同款。但更小。里面放着——猫粮。

    殷红把办公室的猫粮碗放在桌子角上。上班的时候——猫在碗边。她伸手就能摸到。

    猫——她带过来了。

    "——殷红姐——你把猫带过来了?"

    "——嗯。"

    "它——不怕办公室的光?"

    "——血族眷属。不怕。"

    猫跳上了殷红的桌子。蹲在法律书籍旁边。暗红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然后——趴下了。尾巴绕在脚边。开始打呼噜。

    格里高尔从电脑后面看了一眼猫。帽檐三指。

    "——殷红姐。你的猫——在看我。"

    "——它看所有人。"

    "——不。它在看我的信息场。它在——感知。"

    "——嗯。血族眷属。能感知周围的异常。"

    "——它——在替你放哨。"

    殷红没有回答。但她摸了一下猫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指。

    阿九从共生学院回来。进门看到猫——

    "猫!"

    她冲过去。猫吓了一跳。从桌上跳下来——躲到了殷红椅子下面。

    "——阿九。别吓它。"殷红说。

    "——它叫什么名字?"

    殷红想了一下。很久。

    "——阿生。"

    阿九歪头。

    "——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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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人的名字。"

    "——是人的名字。"

    阿九不懂。但她不问了。她蹲在殷红椅子旁边。伸手——慢慢地——像沈知意在殷红家做的那样——手指停在猫面前三厘米的地方。

    猫嗅了嗅。然后——蹭了一下。

    "它蹭我了!"阿九的耳朵竖起来了。

    殷红低头看着阿九和猫。她的嘴角——动了。很小的。

    和那天在河边回来时——一模一样的动。

    ——

    下午。办公室。

    白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总结一下。"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暗潮。三个月前开始活动。

    旧手段:真名收集(管理局文件→方明/方志国/陈维)。

    新手段:血脉提取(活体→旧厂房实验室→六片玻璃)。

    目标:复制第三代血脉印记技术。

    当前进展:殷红的印记已被触发(白夜已稳住,可撑1-2个月)。

    已获取:六片血脉签名载体(原件待销毁,加密备份存白夜处)。

    "——老秦那边——我已经报了。监察处会跟进老街社区的血族青年保护工作。六片玻璃涉及的六个孩子——老秦会逐一通知家属。"

    "——暗潮的人——昨天跑了三个。他们会回来吗?"林小狸问。

    "——会。暗潮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旧厂房只是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别的。"

    "——白夜——"格里高尔开口。"旧厂房的设备——供应商信息被清理了。但我查到了一个线索。银色圆筒上的玻璃——是光学级的。全国能生产这种规格的厂家——只有三家。其中一家——在北京。"

    "——北京。"白夜停了一下。

    周衍之。十五年前叫停调查的部长。调去了北京。

    "——查。但——小心。不要走管理局的系统。用你自己的方式。"

    "——好。"

    沈知意举手。

    "——白夜。我有一个问题。"

    "——说。"

    "——殷红姐的印记——你说能撑一到两个月。如果到期了——怎么办?"

    白夜看了殷红一眼。殷红没有看他。她在摸猫。

    "——到期之前——找到彻底修复的方法。"白夜说。"殷红的印记——不是被封的时候坏的。是三百年前被偷的时候就坏了。我的封印——是止住恶化。不是治愈。要治愈——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找到当年被偷走的印记。或者——找到制造假印记的人。让他们——停。"

    "——暗潮。"

    "——对。源头在暗潮。只要暗潮还在用血脉签名技术——殷红的印记——随时可能被再次触发。"

    "——所以——这不是殷红姐一个人的事。"

    "——从来都不是。"

    白夜放下笔。他拿起旧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彻底没有字了。铁皮本色。但他还是喝。

    "——但从今天开始——这是第七科的事。"

    他看了一圈。白夜。殷红。格里高尔。林小狸。陆远。沈知意。阿九在地上跟猫玩。

    "——殷红的旧伤。暗潮的新手段。血族青年的安全。真名泄露的旧案。许明远的秋天迁移。所有这些——都是一条线上的。"

    "——什么线?"林小狸问。

    白夜想了一下。

    "——有人——想把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锁——换掉。真名是旧锁。血脉是新锁。他们要——同时掌握两把钥匙。然后——"

    "——然后他们能控制所有非人类。"格里高尔说。帽檐五指。

    "——对。"

    办公室安静了。

    窗外。夏天的蝉鸣。知了叫得很响。像在替什么人着急。

    沈知意低头看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写的最后一行是——

    暗潮。不只是收集信息。是在研发——改造技术。真名是钥匙。血脉是锁。他们要——打开锁。然后——把锁换掉。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锁还没换。钥匙还没配完。我们——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

    殷红的猫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沈知意脚边。蹲下。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蹭了一下她的脚踝。

    沈知意弯腰。摸了一下猫的头。猫的毛——很顺。黑得发亮。凉的。像摸一块丝绸。

    "——殷红姐。它叫阿生。"

    "——嗯。"

    "——三百年了。"

    殷红没有回答。她摘了一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沈知意没有再说。

    有些伤口——三百年也不会好。但——有猫在。有人在。有第七科在。

    也许——不需要好。

    也许——带着伤口走下去——就够了。

    白夜说过——"走到一半。"

    现在——另一半的路——看得见了。

    暗的。长的。但——有人一起走。

    沈知意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

    "——白夜。我去整理老街社区的走访记录。明天交给老秦。"

    "——嗯。"

    "——殷红姐。猫粮——我帮你买。网上订。送到办公室。"

    "——不用——"

    "——网上便宜。我帮你买。"

    殷红看了她一眼。

    "——……好。"

    沈知意笑了。

    窗外。七月末的太阳。快要落了。光从西边打进来。打在殷红桌上那个手绘花碗上。碗底的小花——在光里——亮的。

    猫趴在碗旁边。闭着眼睛。打呼噜。

    很小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

    嗡——嗡——嗡——

    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一直在转。一直在转。

    三百年了。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