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的鬼头大刀已经举过了头顶。</p>
刀刃上抹了一层清油，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亮晶晶的光。</p>
一滴油顺着刀锋滑到刀尖，悬在那里，将落未落。</p>
沙漏里的白沙只剩最后薄薄一层，刑律执事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惊堂木上，只等沙粒漏尽便要拍案。</p>
石台周围的看客们伸长了脖子，后排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挤，前排的人被挤得踩到了警戒线，被衙役拿刀鞘推回去。</p>
“我来赎一个人。”</p>
那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p>
嘈杂的刑场忽然安静下来，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止了吆喝。</p>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不是被推开的，是那种不自觉的退让，像是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人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避退。</p>
一个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p>
素白衣裙，裙摆拖在满是尘土的刑场地面上，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p>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上吊着一枚小巧的白玉坠。</p>
面容看不出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从容。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石台。</p>
刽子手愣了片刻，随即把鬼头大刀往石台上狠狠一杵，刀刃磕在石面上溅起几点火星。</p>
他在这西市口砍了三十年脑袋，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刀都举起来的时候闯法场。</p>
他往前迈了一步，膀大腰圆的身躯挡在石台前面，红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声音粗哑：</p>
“你当我们刑场是什么地方？菜市口？人市？说赎人就赎人？这是仙司法场，刀都举起来了你让我停，天衍仙律里哪一条写了法场上可以赎人？”</p>
女人停下脚步，看了刽子手一眼。只是一眼。</p>
刽子手握着刀柄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什么手在抖。</p>
他砍了三百年人头，手从来都是最稳的。</p>
可此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鬼头大刀从石台上滑落，刀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女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裙摆擦过掉在地上的鬼头大刀，刀刃上的清油沾了一粒灰尘。</p>
棚子下的几个郡府官员同时站了起来。</p>
一个穿着青灰官袍的胖子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厉声喝道：</p>
“什么人敢闯法场！来人，给我——”</p>
他的话没说完。</p>
女人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胖子按在剑柄上的手僵住了，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长剑正在剑鞘里嗡嗡震颤。</p>
刑律执事始终没有站起来。</p>
他坐在棚子正中间的位置，手边搁着那只快要漏尽的沙漏。</p>
他抬起头，正视着走过来的女人。</p>
他的修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所以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清楚眼前这个人有多可怕。</p>
他看不穿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到底。</p>
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从深渊里往上吹。</p>
他的手指无声地从惊堂木上移开了。</p>
女人走到棚子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盒，搁在刑律执事面前的案上。</p>
玉盒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乳白，盒盖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玉。</p>
她将盒盖轻轻推开。</p>
玉盒里的东西露出来的一瞬间，刑律执事后背靠在了椅背上。</p>
他在仙司当了大半辈子刑律执事，见过无数人为了赎命拿出来的筹码。</p>
灵石，功法，丹药，法器。</p>
他以为他已经见惯了。可</p>
玉盒里那颗丹药，丹晕成九层，层层分明，丹气从盒中升起凝而不散，在盒口上方化作一条极细的龙形，盘旋数圈才缓缓消散。</p>
九龙纹的丹药。这已经超出了炼丹的范畴，这是道行的凝结。</p>
能把大道法则炼进丹药里的人，整个宁安郡连一个都没有。</p>
整个天衍三千六百州，能做到这一手的也不超过双手之数。</p>
女人没有说话。她把玉盒又往前推了半寸。</p>
刑律执事的手搁在案上，食指微微发颤。</p>
他没有去碰那只玉盒，只是抬起头看着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p>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沙哑：</p>
“天衍仙律确有赎人条款。死囚赎金，灵石十万，或等值之物。这枚丹药，够赎十个死囚。但仙司的规矩——”</p>
女人终于开口了。</p>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你方才说灵石十万。我给了他十万。你若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加。”</p>
她说“加”字的时候，手指又搭上了玉盒边缘。</p>
刑律执事的眼角跳了一下。</p>
胖子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p>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沙漏里最后几粒白沙落下的声音。</p>
刑律执事慢慢站起来，将玉盒的盖子轻轻合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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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盒双手捧起，放回女人面前，没有收。</p>
“既然是您亲自来赎，仙司没有不放人的道理。”他转过身，朝石台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刑律执事应有的威严，但尾音还是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p>
“放人。镣铐解开，案底勾销。”</p>
刽子手站在石台上，张着嘴。</p>
鬼头大刀还躺在地上，他甚至忘了去捡。他回头看了看刑律执事，又看了看那个白衣女人，又看了看还跪在石台上的李镇。他在这刑场砍了三十年脑袋，从食祟境砍到解仙境，从散修砍到宗门弟子，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今天这场面他没想过。刀都举起来了，沙漏都漏完了，一个女人走过来，几句话，一只玉盒，就把死囚从刀底下赎走了。</p>
两个衙役上前给李镇解开脚镣。玄铁镣铐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铁链从脚踝上滑落，砸在石台上叮当响。李镇站起来，揉了揉被镣铐磨破的脚踝。皮肤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珠。他站在石台上，看了一眼棚子下那个白衣女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还没捡起来的鬼头大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他心里确实有些没转过弯来。他想过好几套逃脱的法子，在牢里那三天他每天晚上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推演了不止一遍。他甚至算好了从西市口到苍梧山要跑多久，仙司的人会从哪条路追。现在全用不上了。</p>
他从石台上走下来。围观的人群已经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用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糖葫芦架子退到了街角，糖葫芦串在架子上晃来晃去，有一颗掉在地上，他也没敢去捡。</p>
女人把玉盒收回袖子里，看了李镇一眼。</p>